来年三月，春寒料峭。
红星造船厂那间专门用作核心项目研讨的会议室里，暖气管道发出沉闷的嘶嘶声，却依旧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无形的紧绷。
巨大的生产总进度表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流程。
叶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视线在那张图表的末端，一个用红色五角星重点圈出的日期上停留。
九月。
“也就是说，最后的总装节点就定在九月。”
赵丰的手指在那张图表上重重一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混杂着激动与巨大的压力。
“小叶，国良同志，这个时间节点，有没有问题？”
国良站在地图旁，身姿笔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他没有看那张进度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叶安。
“我这边没问题。”
国良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军区已经批复了，这次的下水测试，将直接并入南海舰队的秋季对抗演习序列。”
“到时候，你这艘军舰，面对的可不是什么拖船和浮标。”
国良的视线扫过叶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它要面对的是会整个舰队的一个演习。”
赵丰的呼吸，在听到整个舰队的这几个字的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安，手心里渗出一层细汗。
叶安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整个，那就来吧，谁怕谁”
赵丰：“……”
国良：“……”
这小子，还是这么欠揍。
国良的脸皮抽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
“行了，时间节点既然确定了，我就得回去复命了。”
国良拿起桌上的军帽，动作一丝不苟地戴在头上。
“演习的具体方案，后续会以绝密文件的形式送到你手上。”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最后叮嘱了一句。
“别给我掉链子。”
“放心。”
叶安摆了摆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透着股子能把天王老子都气死的从容。
“我办事，你放心。”
国良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叶安和赵丰两个人。
赵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口几个月的压力全部吐出去。
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缸，就准备灌水。
“砰！”
会议室的门，在关上后不到三秒，又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赵丰手里的茶缸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出来半杯。
叶安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门口，一个穿着得体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身影，正扶着门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来人不是国良。
是通达航运的老总周逸。
叶安看着周逸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赵丰那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说周总。”
叶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调侃。
“您这鼻子，是装了雷达吗？”
“每次我们这边刚有点空闲，您就跟闻着味儿的猫似的，准时准点地出现。”
周逸总算喘匀了气。
他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叶总工，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周逸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在刚才国良坐过的位置上，自顾自地就端起赵丰那杯洒了半杯的茶水，仰头灌了下去。
“我这也是没办法，火烧眉毛了啊！”
赵丰总算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茶缸，又看了看周逸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不对劲。
“周总，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现在有个问题就是，有船没货拉了！”
叶安闻言，挑了挑眉。
“没货拉？不可能吧。”
“国家现在搞活经济，沿海的运输量不是天天都在涨吗？”
“涨是涨！”
周逸一拍大腿，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时代抛弃的悲愤。
“可涨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煤炭，铁矿石，还有粮食！”
周逸指了指自己。
“我那宝贝集装箱船，是拉那些高附加值的工业制成品的！”
“拉这些傻大黑粗的玩意儿，不仅装卸麻烦，还磨损船舱，一趟下来连油钱都赚不回来！”
叶安算是听明白了。
感情这位是产业升级没跟上，被市场给上了一课。
“所以……”
叶安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您这次来，是想让我们给您造几艘专门拉这些的船？”
“知我者，叶总工也！”
周逸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凑了过来，那张脸上写满了期盼。
“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您，再帮我设计一款全新的船型。”
周逸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决绝。
“散装货轮！”
散装货轮
赵丰也是一愣，那玩意儿跟集装箱船完全是两个概念！
从船体结构到装卸系统，甚至是航行姿态，全都要推倒重来！
这无异于从零开始，重新研发一个全新的船型！
赵丰张了张嘴，刚想把这一肚子的苦水倒出来，却被叶安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叶安依旧瘫在沙发里，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只是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从周逸那张写满焦急的脸上，挪到了赵丰那张快要皱成苦瓜的脸上。
【系统，启动沿海五万吨级散装货轮初步设计方案。】
【指令接收，正在检索二十一世纪巴拿马型散装货轮设计数据库。】
【检测到当前工业环境限制，正在进行技术降级与结构优化……】
【方案生成完毕。】
叶安的脑海里，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和三维模型一闪而过。
前后不过三秒。
“多大的？”
叶安开口，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周逸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性的思维。
“什么多大的？”
“船。”
叶安把茶杯放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您总得给我个吨位吧，周总。”
“是三万吨级的灵便型，还是五万吨级的巴拿马型？”
“五万吨！”
周逸伸出五根手指，那张脸上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叶总工，咱们要搞就搞大的！”
“一步到位，直接把那些还在用万吨小船拉煤的同行，远远甩在屁股后面！”
“五万吨。”
叶安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关于技术挑战的微末兴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跟那艘浑身都是黑科技的军舰比起来，这玩意儿就是个幼儿园级别的难度。
连让我提起精神的资格都没有。
周逸更是紧张地凑了过来表示。
“小叶，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价格好商量！！”
叶安摆了摆手，打断了周逸的表忠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座巨大的，被脚手架和绿色安全网层层包裹的船坞。
“您也看到了。”
“我们现在手里这个活儿。”
“别说分心搞别的，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艘船给保质保量地交出去。”
赵丰闻言，疯狂点头。
对对对！
就是这个理！
小叶这脑子转得就是快，三言两语就把皮球踢回去了！
周逸脸上的那点希冀，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军工项目的分量。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可现在市场不等人啊！
再拖个一年半载，等那艘军舰造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周逸准备长叹一口气，打道回府的时候。
叶安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
周逸和赵丰的心，又同时被他吊了起来。
“设计图纸这种东西，倒是不占什么生产资源。”
叶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全在这儿装着呢。”
叶安说得轻描淡写。
赵丰听得眼角直抽抽。
这要是传出去，国内那几大船舶设计院的老专家，估计得气得当场集体住院。
周逸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图纸有了，什么时候能开工？”
“这个嘛……”
叶安摸了摸下巴，视线再次投向了墙上那张巨大的生产总进度表。
他的手指，在图表上那几个并行的项目上缓缓划过。
“阿西奥斯那边，不是还有两艘集装箱船没交付吗？”
赵丰点了点头。
“对，按照流水线排期，估计得到年底了。”
“不用。”
叶安摇了摇头。
“把生产模块再拆分一下，让二号和三号车间的人也加加班。”
“我估摸着，那两艘船，跟着军舰一块儿，九月份就能完工。”
赵丰的呼吸一滞。
又提前了？
“也就是说。”
叶安的手指，最终落在了进度表九月份之后那一大片空白区域上。
“等那艘军舰下水之后。”
叶安转过头，看着周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咱们厂的船台，就全空出来了。”
“到时候，您的这几艘散装货轮，就可以立刻，马上，无缝衔接，全面开工！”
周逸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叶安，又看了看那张进度表。
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疯狂计算。
九月份！
比他预想的，足足提前了小半年！
这不仅意味着他能抢占市场先机！
更意味着，他能比所有竞争对手，提前半年开始印钞票！
“好！好！好！”
周逸在原地连转了三个圈，最后重重地一拍巴掌，那张总是保持着冷静和体面的脸上，此刻全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几步冲到叶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叶总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叶安被他摇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脱臼了。
我操，这资本家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愁眉苦脸跟死了爹似的，现在就差没给我当场磕一个了。
“行了行了，周总。”
叶安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笑容。
“您要是真想谢我，就把合同签了，定金赶紧打过来。”
“我这人比较实在，就喜欢看这些。”
“没问题！我现在就回公司，让法务拟合同！”
周逸搓着手，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绑在红星厂的船台上。
“叶总工，赵厂长，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合同的事，我亲自盯着！保证明天就给您送过来！”
周逸说完，对着两人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这才踩着一溜小跑，兴高采烈地冲出了办公室。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子捡了天大便宜的欢快。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赵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脸上那股子狂喜的潮红还没褪尽。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絮絮叨叨。
“五万吨的散装货船！”
“这要是造出来，咱们厂一年的产值，怕是得翻一番！”
叶安靠在沙发里，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看着赵丰那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哥，定力还是差了点。
“行了，厂长。”
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别在这儿数钱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走吧，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