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厂区里大部分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远处船坞的探照灯,还在忠实地履行着职责。叶安晃晃悠悠地走出办公室,迎面吹来一股夹杂着海风和油漆味的夜风,让他那有点发热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刚走到走廊的拐角,他却猛地停下脚步。
不远处,绘图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透过玻璃窗,一个年轻的身影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旁,手里拿着铅笔,来回比划着什么。
那身影,有些熟悉。叶安的眉头微微拧起,这小家伙,怎么还不走?
都这个点了。
他晃悠悠地走了过去,敲了敲虚掩的绘图室大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屋里的年轻人猛地一震,齐刷刷地回过头。
当他们看到门口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抹欠揍笑容的身影时。
“叶~叶总工!”张元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铅笔,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局促。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跟被老师抓到上课传纸条的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都下班一小时了。”叶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怎么,加班有加班费吗?”
张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挠了挠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总工,我~我有个地方没想明白。”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那上面,赫然是自卸式散装货轮V字形货仓的开合结构。
“李工今天教我们,这个货仓的连接梁在焊接的时候,要先点焊,然后每隔五公分焊一道短焊缝,再跳焊到另一边,最后再填满中间。”
张元顿了顿,那张白净的脸上,充满了困惑。
“我问李工为什么,他说这是老师傅的经验,能防止变形。”他看着叶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可我用计算尺反复推演,用常规的焊接流程,理论上也能控制变形量。”张元说。
“而且,这种跳焊,效率太低了,还容易出现夹渣和未焊透。”
叶安听着他这番话,心里暗自摇头。
这小家伙,还是太急了。
理论知识背得再熟,没有实践的支撑,也只是空中楼阁。
“性子太急。”叶安走到张元身边,伸出手,在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上轻轻敲了敲。
“李工说的没错,这是经验。”他转过头,看着张元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
“但经验,不是凭空产生的,它背后有科学的道理。”
叶安拿起张元手里的铅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随手画了几个简陋的示意图。
“你画的这个连接梁,它承受的是整个货仓的剪切力,焊接时,焊缝会产生巨大的收缩应力。”叶安的笔尖,在图纸上画出几条代表着应力分布的曲线。
“你如果一口气把它焊完,巨大的应力会集中在焊缝中部,导致焊缝开裂,或者连接梁变形。”
他指了指那几条曲线。“李工说的点焊,短焊缝,跳焊,目的就是为了分散这些应力。”叶安的笔尖,在图纸上那几条应力曲线上,画了几个小小的圆圈。
“点焊是为了固定位置,防止整体变形。短焊缝,是为了在局部区域,形成一个应力缓冲带。”叶安的笔尖,在图纸上那几条短焊缝的末端,重重一点。
“而跳焊,则是利用了材料在冷却过程中,应力释放的滞后性。”
“当一侧的焊缝冷却收缩时,另一侧的焊缝还没有完全冷却,它的塑性变形,可以吸收一部分收缩应力。”叶安摊开手,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一来,整个连接梁的应力分布,就会变得更加均匀,变形量自然就能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张元呆呆地看着那张图纸,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轰然引爆。
“那~那夹渣和未焊透呢?”张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因为你太急了。”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连饭都不会吃的傻子。
“李工有没有教你,在焊完一道短焊缝之后,要用焊锤敲击焊缝两侧,释放应力?”张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说这是为了让焊缝更饱满。”
“饱满是其次。”叶安摇了摇头。
“最重要的是,敲击焊缝,可以震动焊缝内部的晶粒,让它们重新排列,形成更致密的晶体结构。”
他指了指焊缝内部的晶粒示意图。
“同时,震动也能把焊缝内部的夹渣和气孔,给震出来。”叶安的笔尖,在图纸上画出几个小小的气泡。
“这样一来,焊缝的强度和致密性,自然就上去了。”
张元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抬起头,看向叶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炫耀和自得,只有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理所当然。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在大学里学到的那些“高深理论”,简直就是一堆废纸。
“所以啊。”叶安把铅笔扔回笔筒,拍了拍手上的灰。
“经验,是建立在无数次实践基础上的科学。”他看着张元那张写满了震撼与崇拜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小子,现在缺的不是理论知识,是实践。”
“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别老是钻牛角尖。”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他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行了,不早了,都回去睡觉吧。”叶安晃晃悠悠地朝着绘图室大门走去,那背影没有丝毫的停留。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活儿等着你们呢。”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绘图室的玻璃窗,洒落在疲惫的年轻人脸上。
他们的眼下挂着青黑,眼眶布满血丝,却依旧紧盯着桌上的图纸。孙浩站在他们中间,那张黝黑的脸上,也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倦怠。他看着眼前这群被叶安“毒打”后,却又重新燃起斗志的师弟师妹们,心里百感交集。
“孙组长,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张元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图纸上那个被他们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自卸结构。
“这玩意儿,真能像叶总工说的那样,在水上自己‘倒’出来?”
孙浩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一旁的铅笔,在图纸上那个复杂的液压系统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它画出来。”
孙浩的声音沉稳有力。
“叮铃铃~”
就在这时,绘图室里那台老式电话,突然发出急促的尖啸。
孙浩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岳玲清脆的声音。
“孙组长,叶总工让你们立刻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所有人都到齐。”
孙浩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那群面面相觑的年轻人。
“都听到了?”
孙浩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收工。”
“去开会。”
一号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赵丰、李涛、王铁牛等厂里的技术骨干,都正襟危坐。他们看着孙浩带着那群眼下青黑的年轻人走进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叶安依旧瘫坐在主位上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双脚毫无形象地架在会议桌的桌沿,手里转着一支铅笔,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跟周围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看着这群被他折磨得快要脱形的年轻人,心里暗自点头。
还行,没给老子掉链子。
“都坐吧。”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孙浩带着那群年轻人坐下,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却掩饰不住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惫。叶安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穿一切的精光。
“我知道,你们很累。”
叶安开口,声音平淡。
“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指了指张元那张苍白的脸。
“胡子都长出来了。”
张元的脸瞬间涨红,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但是。”
叶安话锋一转。
“我更知道,你们心里,还有一股气。”
“一股不服输,不甘心的气。”
叶安的视线,从每一个年轻人的脸上扫过。
“你们觉得,我是在故意刁难你们。”
“觉得我是在否定你们的才华。”
叶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嘲讽,反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我告诉你们。”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不是在否定你们。”
“我是在给你们机会。”
机会?
张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疑惑。
“机会,去证明你们自己。”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所有年轻人的心里,荡开了涟漪。
“证明你们,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大学生。”
“证明你们,能把脑子里的那些‘高深理论’,变成现实。”
叶安的视线,转向李涛和王铁牛那群老骨干。
“李工,王师傅。”
叶安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这帮小家伙,是咱们厂未来的希望。”
“他们有冲劲,有想法,也有你们这帮老家伙,早就丢掉的傲气。”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但他们也缺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缺一双能看透本质的眼睛。”
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缺一颗能沉得住气的心。”
李涛和王铁牛对视一眼,那两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都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所以。”
叶安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变了。”
所有年轻人的身体,都猛地一震。
“张元,李兵,王静。”
叶安点出了三人的名字。
“你们三个,跟着孙浩。”
“负责散装货轮项目的深化设计。”
“我要你们把脑子里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都给我变成一份份能落地,能生产的图纸。”
叶安的视线,落在了另外两个年轻人身上。
“你们两个,跟着老李和老王。”
“去车间,去码头。”
“把你们画的图纸,亲手变成实物。”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筋浇筑而成。
“我要你们知道,一个小数点后面的错误,在车间里,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要你们知道,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弧线,在工人师傅手里,要多费多少道工序。”
叶安的视线,扫过所有年轻人。
“这很难。”
叶安说。
“会比你们在大学里,考任何一门科目都难。”
“也会比你们熬夜画图,更累。”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但这也是你们,从学生,蜕变为一个真正工程师的必经之路。”
“你们敢不敢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年轻人,都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瞬间就明白了叶安的意图。
这不是惩罚,这是机会。
一个让他们能真正接触核心项目,能真正把所学知识,变成生产力的机会。
“我敢!”
张元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我们敢!”
他们的声音,洪亮,坚定,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回响。
叶安看着他们,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