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情好。”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轮上甩着两道黄色的泥龙,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交通规则的,近乎自杀式的姿态,在距离三人不到五米的地方,用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车还没停稳。
一个穿着同样湿透了的作训服,年轻得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通信兵,就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撞开了车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甚至没管脚下那能陷进半个小腿的烂泥,几乎是扑到了国良面前,在那片泥泞的,几乎无法落脚的工地上,猛地并拢双脚,敬了一个标准的,却又无比狼狈的军礼!
“报告!”
年轻通信兵的嗓门,因为极致的焦急和剧烈的喘息,变得尖锐而扭曲!
“东海方向出事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还在滴着水的圆筒,双手递到了国良面前。
“首长特急密电!”
国良那张刚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和几分看好戏的国字脸,在看到那个圆筒的瞬间,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一把扯过那个圆筒,拧开,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电报纸。
他的视线,在那几行简短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铅字上,飞速扫过。
然后,那张刚刚才恢复了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手里的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被他捏得吱吱作响。
“怎么了?”
赵丰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那张黝黑的老脸上,那点因为宰猪而升起的喜悦,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国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越过赵丰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同样一脸凝重的叶安身上。
“首长命令。”
国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归队。”
“东海海域,一艘万吨级的远洋客轮,在遭遇了罕见的风暴之后,断成了两截。”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惊雷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船上,有超过一千五百名乘客。”
“目前,生死不明。”
赵丰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那张在厂里横着走了几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黝黑的老脸,在这一刻,写满了不敢相信。
一千五百人?
那是什么概念?!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国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一片冰寒。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海难了。
这是国难。
“我跟你去。”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行!”
“胡闹!”
两声充满了惊怒的咆哮,同时在工地上炸响!
一声,是赵丰。
另一声,是国良。
赵丰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直接张开双臂,如同老母鸡护崽般,死死地挡在了叶安面前。
“小叶!你疯了?!”
赵丰的咆哮,带着几分控诉,他指着那片还在疯狂泄洪的缺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后怕!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的命都给玩没了!现在还要去海上跟老天爷玩命?!”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被人过度保护而导致的,无奈。
国良没有理会赵丰的恳求。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叶安,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复杂。
“叶安,你听清楚。”
国良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子属于顶尖军人的,不怒自威的气场,轰然爆发!
“这次,不是三年前的永嘉县。”
“那是在外海,真正的,吃人的狂风巨浪!”
“而且。”
国良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我们现在,已经有专门的,受过你培训的医疗船操作团队了,轮不到你这个总设计师,亲自上阵!”
叶安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你小子别想再乱来”的脸,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国良同志,我问你。”
叶安晃晃悠悠地从赵丰那如同铁钳般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走到国良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辆同样沾满了泥浆的吉普车前挡泥板上,轻轻敲了敲。
“这辆车,你开了几年了?”
国良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这堪比光速的思维跳跃。
“五年。”
“那你闭着眼睛,能不能把它的离合踩到底?”
“能。”
“那换一个只学了三个月驾照的新兵来,你觉得他能吗?”
叶安转过身,看着那张已经彻底石化了的,写满了困惑的国字脸。
“那艘医疗船,是我造的。”
国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男人说的,他娘的都是事实!
“可~可是~”
赵丰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厂里这边~”
“厂里这边,有您,有李涛,有王铁牛,还有林涛那帮小兔崽子。”
叶安转过头,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抹郑重。
“厂长,这艘航母,我已经把龙骨给你们画好了。”
“剩下的,就是往上面添肉。”
“我相信你们。”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了赵丰的心上。
赵丰看着他,那张年轻,却仿佛能将所有问题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脸。
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虽然狼藉,却已经解除了最大危机的工地。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不舍,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说服的,巨大的无力。
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只还下意识地抓着叶安衣角的手。
“行了。”
国良那沉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嗓音,终于响起。
他看着叶安,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只剩下一种属于军人的,绝对的决断!
“要去,可以。”
国良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属于战场指挥官的,不容置疑的气场,轰然爆发!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从现在起,一直到任务结束。”
国良的眸子里,一片冰寒。
“你,必须完全,服从我的指挥!”
“你的命,是我的!”
“没问题。”
叶安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
他拉开那辆吉普车的后排车门,一屁股就坐了进去。
“走吧,国良指挥官。”
叶安靠在冰冷的座椅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再磨蹭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国良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猛地转过身,在那年轻通信兵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