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叶安头也没抬,笔尖不停。
“难不成每次升级都要把船拆了重焊?那叫浪费生命。”
他把画好的接口图往龙正华面前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搞定。”
“剩下的就是那帮工程师的活儿了,要是连这个都接不上,您还是趁早让他们回家种地。”
叶安把那张画好了接口图的纸往龙正华面前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搞定。”
“剩下的就是那帮工程师的活儿了,要是连这个都接不上,您还是趁早让他们回家种地。”
说完,他甚至没再多看那张足以让整个海军声纳体系都往前迈进一大步的图纸一眼,拎起那个散发着茅台酱香和熊猫烟草香的破帆布包,晃晃悠悠地,在国良那充满了复杂情绪的注视下,转身就走。
门在身后合上,将那股子无法无天的狂傲与自信,连同那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年轻人,一同关在了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国良和龙正华。
那股子因为叶安的存在而拔高到极限的亢奋与张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无声地,瘪了下去。
空气中,只剩下那还没有散尽的,淡淡的茶香,和一种更加沉重的,属于暴风雨后的宁静。
国良看着老首长。
老人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沙发里,那根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却微微塌了下去。
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那股子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涌起的潮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被彻底掏空了所有精气神的疲惫。
那双刚才还燃烧着火焰的浑浊老眼,此刻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古井。
“首长。”
国良那沉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嗓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低沉地响起。
“您就别绷着了。”
龙正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糙的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动作很慢,仿佛连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昨晚又没合眼吧?”
国良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丝毫的锋芒,只剩下一种属于晚辈对长辈的,最纯粹的担忧。
龙正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股子熬干了心血的沙哑,仿佛要将这几天积攒的所有压力与焦虑,都一并吐出来。
“一分钟都没睡着。”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平,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东海那片海。”
“全是那艘断成两截的船,和那上千条泡在水里的人命。”
国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接到那封特急密电开始,一直到刚才叶安把那份救援成功的报告拍在他面前,这中间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里,眼前这个老人,到底承受了多么巨大的压力。
那不仅仅是一千多条人命。
那更是整个国家,整个海军的脸面。
赢了,是理所当然。
输了,他就是万劫不复的罪人。
“都过去了,首长。”
国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弯下腰,将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从老首长手里拿了过来,又重新给他续上滚烫的热水。
“叶安那小子,虽然混蛋了点,但关键时刻,从没掉过链子。”
“我知道。”
龙正华接过那杯散发着袅袅热气的茶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将那温热的杯壁,贴在自己那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上。
“我就是怕啊。”
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凡人的脆弱。
“我怕总有一天,他会掉链子。”
“我怕总有一天,咱们会遇到一个,连他都解决不了的坎。”
“到时候,咱们拿什么去跟人家拼?”
国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道如同标枪般笔挺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座可以为老人遮挡一切风雨的,沉默的大山。
“您快休息吧。”
国良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柔和。
“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帮当兵的,给您顶着呢。”
龙正华看着他,那张总是绷得跟铁板似的国字脸。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欣慰的,却又无比疲惫的笑容。
“行了。”
老人摆了摆手,在那杯热水的搀扶下,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扶我一把。”
国良连忙上前一步,用那如同铁钳般坚实的手臂,稳稳地架住了老人那略显单薄的身体。
龙正华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径直走向了办公室后面那扇看起来跟墙壁融为一体的,不起眼的暗门。
国良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的,简陋的休息室。
床上铺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这是他的战壕。
也是他最后的,港湾。
龙正华没有脱衣服,甚至没有脱鞋。
他只是缓缓地,在那张坚硬的,如同行军床般的单人床上,躺了下来。
国良替他拉过那床薄薄的军被,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又悄无声息地,将窗帘拉上,把那刺眼的阳光,挡在了窗外。
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滴答的声响。
龙正华闭上了眼。
那颗因为巨大的压力和焦虑而疯狂跳动了二十几个小时的心脏,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那根因为叶安的出现而被强行绷紧的神经,也终于,彻底地,松弛了下去。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沉。
在梦里,他闻到了咸腥的海风,听到了刺耳的,撕裂空气的呼啸。
他睁开眼。
他正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钢铁浇筑的甲板上。
脚下的甲板,微微起伏,带着一种属于生命的,坚韧的律动。
一架涂着八一军徽的战斗机,机翼下挂满了银色的导弹,在蒸汽弹射器的推动下,化作一道流光,呼啸着冲向那片蔚蓝的天空,在海天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尾迹。
“老龙!你小子可以啊!真把这玩意儿给弄出来了!”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那力道,比国良都有劲。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老张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露出一口白牙的脸。
那张脸,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年轻充满了朝气,带着一股子要把这天都捅个窟窿的傻气。
“你小子,不是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咱们自己的航母上,抽根烟吗?”
老张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递到他的嘴边。
又划开一根火柴,替他点燃。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可那感觉,却是那么的真实。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一个更加熟悉,也更加欠揍的声音,从他另一侧响起。
是老李。
他怀里抱着半袋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炒面,那副护食的模样,跟他牺牲前一模一样。
“老龙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可比咱们当年在雪地里啃的冻土豆好吃多了。”
老李用手抓了一把金黄的炒面,就往他嘴里塞。
“你尝尝,尝尝。”
龙正华看着眼前这两个,本该长眠于那片冰冷的,异国他乡的雪原下的,最好的兄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他们,他做到了。
他真的,把这艘船,给造出来了。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的哽咽。
“哭什么哭!老爷们儿,流血不流泪!”
老张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那力道,拍得他一个趔趄。
“今天是个好日子!”
“咱们的船,终于下水了!”
老李也跟着起哄,他指着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一望无际的海面。
“老龙,你说,咱们这回,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怕被人堵在家门口打了?”
龙正华看着那两张年轻的,充满了希望的笑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滴滚烫的,混杂着半个世纪风霜的液体,顺着他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