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张黝黑的老脸上所有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笑得跟一朵盛开的向日葵一样。
他没插嘴。
他只是悄悄从兜里摸出那个旧笔记本,在孙浩的名字后面,添上了四个字。
航母项目组。
叶安对这幕加官进爵的戏码毫无兴趣。
他拍了拍孙浩那因为激动而微微僵硬的肩膀,在那帮老家伙反应过来,准备拉着他去开庆功宴之前,脚底抹油,溜了。
总算能回去补个觉了。
他晃晃悠悠地朝着办公楼走去,那副六亲不认的步子,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摸鱼时光的原始渴望。
推开技术科那扇总是虚掩着的大门,预想中的安静并没有出现。
一股子绘图铅笔特有的石墨味混着淡淡的馨香,钻进他的鼻腔。
岳玲还趴在那张巨大的绘图台前。
她周围的几张桌子已经空了,技术科的其他人,要么是跟着孙浩去码头看热闹了,要么是提前溜号准备去食堂抢肉了。
只有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被钉在了那张图纸上。
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小臂。
她的指尖捏着一支削得极尖的德国红环针管笔,正在一张画满了复杂应力分布云图的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
那股子专注劲儿,连叶安那几乎没有刻意掩饰的脚步声,都没能让她分神。
我操,卷王啊这是。
别人都在庆祝升职加薪,就她还在这儿跟一张破纸死磕。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脚下的步子却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绘图台旁,也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张被岳玲反复演算了无数遍的图纸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
岳玲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那支正在飞速游走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不受控制的Z字形。
她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柔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刚从数据海洋里挣扎出来的,巨大的茫然。
当她看清来人是叶安时,那张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就飞起了一抹红晕。
“叶~叶总工。”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被人当场抓包的,手足无措。
“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充满了过来人的,淡淡的装逼。
他指了指那张已经被各种公式和曲线图占满了的草稿纸。
“算什么呢?这么入神,我站这儿半天了,你都没发现。”
“我~我是在核算三十万吨油船,满载状态下,船体中段的纵向总强度。”
岳玲下意识地就想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往身后藏,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形式的班门弄斧,都是自取其辱。
“孙浩他们那个分段模块的压力测试,虽然通过了。”
岳玲的指尖,在图纸上一个被她用红笔反复圈画的区域,轻轻一点。
“可我总觉得,在几个关键的焊接节点上,应力传递的逻辑,还有优化的空间。”
“如果能把这几个节点的应力峰值,再降低百分之五。”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近乎偏执的倔强。
“那这艘船的结构寿命,至少能再延长三年。”
叶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的欣赏,反而乐了。
“岳玲同志,我问你。”
“你见过蜘蛛织网吗?”
岳玲愣住了。
蜘蛛织网?
这跟船体结构有什么关系?
“见过。”
岳玲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那你知不知道,一张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蜘蛛网,为什么能轻松地黏住一头比它重几百倍的,拼命挣扎的飞蛾?”
叶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岳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因为它的每一根丝,都不是独立承力的。”
“当飞蛾撞上网的瞬间,那股子冲击力,会顺着离心丝和螺旋丝,迅速地,均匀地,传递到整张网上。”
“所以呢?”
岳玲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被绕晕了的火气。
“所以说你蠢啊。”
叶安毫不客气地吐出几个字,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明白的傻子。
“你们现在的思路,就是拼命地加固那几根被飞蛾撞到的丝。”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张画满了复杂应力云图的图纸上,重重一点。
“你们以为,把钢板换得更厚,把焊缝焊得更牢,就能解决问题。”
叶安嗤笑一声,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妄图用身体去堵枪眼的傻子。
“可你们谁想过。”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绝对的自信。
“去改变一下这张‘网’本身的,受力结构呢?”
轰~
岳玲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十万枚炸弹,在同一时间,轰然引爆!
她呆呆地看着叶安,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她反复演算了无数遍的,她自以为已经考虑到了所有细节的图纸。
受力结构!
不是材料!不是焊缝!
是他们从设计之初,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思维误区!
他们一直在试图用更强的材料,去硬抗那股子无法避免的应力。
却从来没想过,用一种更聪明的结构,去化解它!
“我”
岳玲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这几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船舶结构力学的认知,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个简单得近乎粗暴的比喻,击得粉碎。
她想反驳,想说这每一个节点的改造,都需要全新的理论支撑和复杂的模型计算。
“行了。”
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糖纸碎屑,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他刚才不是解决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结构工程师都当场疯掉的顶级技术难题,而是在电话里,指点了一下邻居家的小孩,怎么做数学题。
这丫头,是个好苗子,就是脑子太死板,天天窝在厂里跟这堆破铜烂铁较劲,迟早得把自己给熬废了。
正好海军大学那边,老首长天天催着我去上课,烦都烦死了。
找个助教分担一下,我摸鱼的时间,不就更多了?
完美。
叶安在心里盘算着,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看到优秀员工过度劳累而导致的,痛心疾首。
“岳玲同志。”
叶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的郑重。
岳玲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从那巨大的自我怀疑中,被强行拽了出来,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叶安。
“我这儿,有个新工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新工作?”
岳玲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以为,叶安是准备把她也调到那个神秘的,只有孙浩那种级别的天才才能进入的航母项目组。
“嗯。”
叶安点了点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真诚。
“去海军工程大学,跟我一块儿,当老师怎么样?”
“我最近,正好缺个搭档。”
“你愿不愿意?”
岳-玲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当老师?
去海军工程大学?
那个全国所有搞船舶的年轻人,都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
她手里的那张图纸,在那一刻,仿佛有了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