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就驶出了红星造船厂的大门,朝着港城市区的方向开去。
岳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好奇。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那上面是她熬了两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关于“船舶结构应力优化”的初步讲义。
“叶总工,海军工程大学……真的跟我们厂里的技术科,很不一样吧?”她侧过头,看着那个正靠在驾驶座上,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根油条啃得正香的男人。
“那肯定不一样。”叶安含糊不清地回答,顺手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大口豆浆。“技术科里,钢板就是钢板,图纸就是图纸,错了就得改,没得商量。”
他打了个哈欠,那副没睡醒的模样,跟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可大学里不一样。”叶安的视线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在那帮小兔崽子眼里,钢板可以是会飞的翅膀,图纸可以是通往异世界的地图。”
“他们会犯一万个愚蠢的错误,但只要有一个,能把翅膀变成现实,那咱们就赚了。”
岳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己像是要去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战场。而身边这个男人,却像是去自家后花园遛弯。
车子在海军工程大学那扇庄严肃穆的校门前停下。
岳玲刚下车,就被眼前这股子扑面而来的学术气息给镇住了。
高大的法国梧桐在道路两旁投下斑驳的树影,穿着蓝色学员常服的年轻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怀里抱着厚厚的专业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书本油墨混合着桂花香的味道。
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电焊的弧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教学楼里传来的,隐约的读书声。
“这里……”岳玲深吸了一口气,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柔的脸上,写满了震撼。“比我想象的,还要……安静。”
“大学嘛,魂儿比楼重要。”叶安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周围这充满了纪律与严谨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甚至还冲着几个路过的,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的女学生,吹了声口哨,换来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和几个羞恼的白眼。
岳玲的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当老师的,是跟着一个流氓头子来砸场子的。
两人刚走到行政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楼里走了出来。
是国良。
他那身笔挺的作训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脚下的军靴擦得锃亮,那张万年不变的国字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得能把空气都冻住的表情。
“岳科长。”国良的脚步在两人面前停下。他先是冲着岳玲,极其标准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军人的,公事公办的客气。“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您的工作证、图书证,还有这学期的课程表,都在这里。”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到了岳玲面前。
那姿态,充满了对技术人员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谢~谢谢您,国良同志。”岳玲受宠若惊,连忙伸手接过,那动作,拘谨得像个刚入职的新兵。
国良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那张刚还带着几分客气的国字脸,在看到叶安的瞬间,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到了冰点。
那股子客气,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嫌弃的,复杂的眼神。
“你小子。”国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那声音沉得能砸出坑来。“老首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国良要说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准备跟他借钱。
“首长说,你小子要是再敢拿他那两瓶茅台去收买人心,他就亲自带人,去把你那个乱得跟狗窝似的四号仓库,给抄了。”
岳玲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两个画风突变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了。
前一秒,国良同志还是那个不苟言笑,充满了军人威严的铁血硬汉。
怎么一转脸,跟叶总工说话的语气,就变得跟村头吵架的大爷似的?
还有,茅台?抄仓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叶安看着国良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来传话的别找我麻烦”的脸,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他没有去接那句充满了火药味的警告。
他只是晃晃悠悠地走到国良面前,伸出手,在他那比钢板还硬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那动作,亲昵得像是多年的老兄弟。
“国良同志。”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笑容。
“你这大清早的,还没吃饭吧?”
国良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这堪比光速的思维跳跃。
“没。”
“那正好。”叶安打了个响指,那声音清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岳玲,又回头看了看这个一脸“你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样”的国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咱们一块儿,去食堂搓一顿。”
“我请客。”
国良的眉骨,猛地跳了一下。
他那张在战场上被炮火洗礼过,早已坚如磐石的国字脸,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小子,会这么好心?
“不用了。”国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别啊。”叶安一把就揽住了他的脖子,那力道,大得不容拒绝,直接就把他往食堂的方向拖。
“我跟你说,这学校的食堂,那可是一绝。”
“尤其是那大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叶安一边说,一边还冲着国-良,挤了挤眼睛,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充满了过来人的,淡淡的装逼。
“正好,我今天出门急,没带饭票。”
叶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国良同志,你这饭卡。”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标准欠揍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今天,怕是保不住了。”
阶梯教室里,两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过道的台阶上都挤满了穿着蓝色学员服的年轻学生。
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叶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白色粉笔。黑板上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流体动力学模型图。没有用直尺,没有用圆规,随手勾勒出的线条却精准得如同打印机输出。
岳玲站在讲台一侧,手里抱着一摞点名册和讲义。她看着黑板上的图,又看看底下那群恨不得把眼睛瞪出来的学生,感觉有点不真实。
这些学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各省的理科尖子。平时在厂里,那些分配来的大学生有多傲气,她见识过。
可现在,这群天之骄子看着叶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明。
“传统的单体船,兴波阻力是一个跨不过去的坎。”叶安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速度越快,阻力呈指数级上升。你们在课本上学的那些福劳德数公式,算到三十节就到头了。”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
“但如果把船体拆开呢?做成三体,甚至多体。利用侧体产生的波系去抵消主体的兴波,这叫波浪干扰减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