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具残尸,一地血污,刺鼻的血腥气在街道上蔓延着。
因为他们都有或多或少的金属性内力修为,死后,体内的金气玄妙也随之四散,与血腥味一同蔓延。
刺激着周遭凡人的鼻腔,也飞速地融入天地,成为金气天幕的一部分。
安静,有些瘆人的安静。
数百凡人与武者一动不动,他们只是跪着,面部紧贴地面。
有人甚至拿手掌遮挡,以防自己看见这堪称亵渎的一幕。
自这座城市建立以来已经不知过了几个千年了,除了那几次武脉家族乱战之外,还是第一次有宋家子弟死在自家的城池中。
无边无际的恐惧感在他们心中蔓延着,而随着恐惧一起升起的,还有愤怒。
针对周恺的愤怒。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心中斥骂着胆敢反抗宋家人的周恺。
周恺的反抗,大概率会导致他们所有人殒命……即便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跪在这里。
“终于安静了……”
环顾四周,看着喷涌着血液的尸体,周恺满意地微笑了起来。
果然,他就不是个习惯忍让的性子……实力不足时需要忍也就算了,自己现在都成为无上大宗师之下第一人了,还忍个什么?
在限度内随心所欲即可。
而周恺判断,自己只是杀了一个血脉稀薄,在宋家不甚重要的支系子弟。
这绝对在宋霄可以容忍的限度之内,对方不会因此与自己翻脸。
“那个女的呢?”
既然已经杀人了,周恺不介意继续杀下去。
心念一动间,周恺便感知到了背着感染金气病女人离去的二狗。
隔着数里地,周恺伸手向下一按。
轰!
一道天地金气便化作长矛从空中落下,贯穿了二狗头颅。
而金矛不散,随后又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张虚幻金毯,将女人拖了回来。
俯视着惊慌失神的女人,周恺点出一团真菌,淡淡道:“吃了它,可以治疗金气顽疾。”
周恺也对着周围人道:“如果你们想,我也可以让你们所有人,终身免疫金气病。”
然而周恺话音落下之后,四周依旧落针可闻。
脸上有金属晶体破体而出的女人更是完全没有搭理周恺。
她眼神颤抖地看着一地尸体,以及那躺在地上的碎裂玉牌。
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女人惊恐道:“杀人了,天人死了……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砰!砰!砰!
女人从金毯之上翻身而下,对着宋才全的玉牌连连磕头,每一次都竭尽全力。
头骨与玉板相撞的声音响了三下。
在第三下时,周恺听见了明显的骨骼碎裂声……
周恺眼角抽搐,神情大变。
这女人,竟然硬生生把自己磕死了?
周恺注视着女人的尸体,心中有些发毛,好像亲眼见证了什么诡异莫测的杀人规则一般。
周恺僵立不动,视线扫过尸体,也瞟过直到现在还长跪不起的城中居民。
直过了几息,周恺才眼神幽幽地道:“西泽城里的人,的确已经不算人了。”
“金气病好治,心中病难医,算了,随便吧。”
他们的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都在宋家天人的千年压迫下彻底异化。
或许周恺能利用真菌治疗他们身上的金气病,通过利益交换让这些人获得自由。
但周恺永远也拯救不了他们……
甚至,这些人八成会反过来怨恨和诅咒周恺。
“宋家手段,确实厉害。”
周恺一挥衣袖,扭头离去。
他丧失了游览这座所谓西方雄城宋家宝地的兴致,也懒得再出手救人。
周恺对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有着相当敏锐的感知。
他能觉察到从满街人身上涌来的恶意。
自己为什么要拯救一些不需要自己拯救的人呢?
“我只是一个做事全凭心意的普通人而已,还没伟大到那种地步……呵,就这样。”
周恺皱着眉头回到了位于西泽城中心的,宋天涯给他安排的住处。
西泽城中安静得诡异,宋才全的死好像没有翻起哪怕一点风浪。
至少在他住处附近,完全没听到什么动静。
这让周恺有些意外。
“如果我真把林易的主角光环,降智光环吸自己身上了,接下来的剧情会怎么发展?
周恺想了想,心中分析着。
理论上,按照打了小的来老的这一规律,稍后被自己杀死的那人的长辈会找上门来逼问自己,并再次上演打脸剧情。
再之后,就是自己被请入宋家家宴,引起反派震惊……反派再动手呢?换宋天涯或者宋霄出场站台,反派继续震惊。
“可我真的有了主角模版吗?难说。”
周恺耸肩,一脸无所谓之色。
……
周恺不知道的是。
因为宋才全的死,他所属的那部分宋家支系已经疯了,全系百余人倾巢而出,开始疯狂的在西泽城中寻找起了周恺的踪迹。
他们势要将周恺这个胆敢对宋家人出手的贼人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但为什么周恺没觉察到他们的动静呢?
因为……正如天人和凡人有着巨大差距一般。
宋家天人内部,同样有着严格的贵贱之分。
以血脉的浓郁程度为依据,宋家内部分为三等人……七成浓度以上者,都是主家子弟。
周恺曾在铜梁城中见过的那批人便是。
也只有他们有资格在长辈的率领下,离开西泽城,前往九州江湖游学。
二等人血脉浓度在四成到七成之间,多为西泽城管理层,掌控诸多事务,能在城中绝大部分区域通行。
成为宗师之后,也能获得一等人的待遇。
剩下的就是三等人了,他们血脉浓度往往在三成以下,和世俗中偶见的武脉遗孤处在同一个档次……他们和那些遗孤的区别,仅在于他们出生在了西泽城。
三等人只能在城中三分之二的区域活动,遇见上等人要行礼,噤声。
宋才全所属的支系分家便是最低的三等人,不被允许进入周恺此刻所处的区域,一旦贸然闯入,也会有严苛的刑罚落在他们身上。
半个时辰过去,搜查周恺的人一无所获,他们只好咬牙禀告主家,希望主家允许他们去更核心的城区寻找贼人。
然而,经手他们申请的主家子弟,却并未同意这份申请。
宋才全的家人得知这件事后瞬间感觉天都黑了。
比起在金气天幕之下,有人胆敢杀死宋家人这件事……更让人绝望的是,他们根本找不到这人的存在。
好似此人出手杀完人,就直接人间蒸发了一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孽畜一定是躲进核心城区了!”
宋才全的父亲恼怒至极,咬牙切齿道。
“必须想办法把他给我抓出来,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宋才全母亲却劝道:“可是,我们这些连三成血脉都没有的人,根本进不了主城啊……万一杀全儿的是主家人呢?”
“要不还是算了吧,孩子可以再生,若是触怒了主家,我们可落不到什么好处。”
“噤声,不许妄议主家!”
宋才全之父眼中含泪地打断了妻子。
他心里清楚,宋才全之死是主家出手的可能性最大。
但他绝对不能这么说,为了顾全主家颜面,他非得拟造出一个莫须有的贼人不可!
宋才全之父重重地叹息一声,低声道:“听说稍后主家有个家宴,咱们这一系中,只有父亲有资格赴宴……我会让父亲帮忙打听一下的。”
而身处西泽城,有些话只能藏在心里。
‘才全,总不能白死。’
‘我们都是宋家人,同室操戈也是大罪,只要能找出那人,即便出手的是主家,也会受到惩罚……’
宋才全之父握着妻子的手,已然泪流满面。
……
支系宅院之中,正有一个身着华服,虎背熊腰的金发老人正在习练剑术。
正是这一系宋家人中最为位高权重之人,名为宋有德。
而得知孙儿惨死后,宋有德痛心疾首。
血脉宗族之人本就难以生育,每一个孩子对于他们来说都极为重要……尤其宋才全这一代,更是暂时只有他一个成年的。
“我儿你放心,老夫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让那贼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忍着怒火安抚了一下儿子,宋有德便匆匆赶赴城中核心区。
……
而在他离家后不久,忽然有一队人马从西泽城中心区而来,闯入了他家宅邸之中。
过了一会,包括宋才全父亲在内的支系所有人,就都被带上了枷锁,向着城中心押解而去了。
宋才全之父浑身僵硬,眼神中满是恐惧……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这下,天真的黑了!
……
宋有德也不知晓此刻发生在家中的事情。
他一心想着在晚宴中找一个认识的主家弟子,试着求他帮自己找出杀害孙儿的罪魁祸首。
而因为他身为宗师,又有令牌,即便是三等人,也可享受二等人待遇。
他很轻松地就进入了西泽城中心地带。
中城剑气阁。
几个分家和支系的宗师都已经到场,但主家却只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在。
宋有德一双虎目在阁中望来望去,但每当落到几个少年少女身上时,他的视线就不得不变得隐晦起来。
即便他有着远超于这些少年的修为,但迫于等阶之差,他只有得到对方允许,才能直视他们。
最终,宋有德在经过一番犹豫后,低着头凑到了一位少年面前,恭敬道:“剑风少爷,是我,宋有德!”
“我家中有个小孙儿刚才被人杀了,我想……”
宋剑风大约十五岁的样子,见有个老头忽然凑上来,脸上明显浮现不耐之色。
“宋有德?没印象,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可是被宋天涯派来邀请贵客的,哪有多余的时间耽搁?
而且,这老头怎么其他人不找,偏来找我?
管你孙儿女儿的,关我屁事?
宋剑风完全没有搭理宋有德,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后,就向着剑气阁深处而去了。
宋有德愣了愣,早已打好腹稿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连半句都没有说完。
……
几息后,一道十分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道:“家宴已经备好了,敬请阁下莅临。”
哗。
周恺推门而出,扫了少年一眼,并未说什么。
少年正是宋剑风,他并没有因为周恺的失礼而感到不爽,相反,他心中相当好奇。
宋天涯在指使他过来之前,已经大概说过了周恺的身份。
来自世界之外的魔头,手段奇特而强大的宗师武者,被太上大长老邀请而来的客人……
和周恺相关的一切,都让宋剑风感到无比新奇。
至于什么血脉浓度之分,等阶差异……在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人面前,难道还能作数嘛?
在宋剑风眼中,反而是周恺更加显贵!
想到这里,宋剑风微笑了起来,他一边领着周恺赴宴,一边道:“阁下,晚辈名为剑风,不知该怎么称呼您为好?”
周恺冷淡道:“姓周。”
宋剑风眼前一亮:“那……周兄,可以嘛?”
“周兄,外面也和这里用一样的文字吗?天外之人也有姓名吗?”
宋剑风近似谄媚的态度让周恺感觉极为古怪。
在随宋剑风一起入宴,并与其他尚未离城游学的年轻子弟对视之后,周恺有了新的发现。
像宋剑风一样对自己怀有友善之意的宋家人还不少,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会在看见自己时,隐隐露出排斥之色。
‘有意思。’
周恺扯了扯嘴角,并未作出什么反应……在这诺大的西泽城中,自己只是一个偶然来访的看客而已。
这些人的看法,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宋家主脉之人渐渐到来……
有五六岁却有后天修为的,也有看起来七八十岁、有宗师境界却完全没有习武痕迹的。
以及十七八岁,平均都有先天修为的年轻弟子。
周恺注视着这些人依次入座,隐约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像是宋有德这种气息强盛,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出高深武学造诣的老宗师,反而是宴席中最卑微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