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农历除夕仅剩一天。
笼罩海面的深沉夜色如同浸透墨汁的厚重绒布,正被东方天际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缓缓稀释。
然而,这并非清澈的黎明,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乳白色的、粘稠的雾气从海面上升腾而起,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每一艘舰船的轮廓,将整个拉蒙湾笼罩在一片朦胧与静谧之中。
这原本是绝佳的天然烟幕,能为舰队提供宝贵的隐蔽。
但此刻,对于滞留在拉蒙湾锚地、内心早已被北面持续传来的炮火轰鸣搅得七上八下的深海运输舰队而言,这弥漫的雾气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安慰,反而更像一层令人窒息的裹尸布,加剧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与焦躁。
北面,那轰隆隆的炮声与爆炸声如同夏日午后的闷雷,时断时续,却顽强地穿透雾气传来,每一次爆响都让留守的深海舰娘们心头一紧。
偶尔,透过稀薄些的雾霭缝隙,能看见海平线方向有橘黄色的闪光猛地亮起,又迅速寂灭,像是巨兽在浓雾深处眨动暴戾的眼睛。
为了护卫这支规模庞大、装载着维系菲猴子群岛前线作战急需物资的运输船队,深海方面配置了相当可观的护航反潜力量。
此刻环绕在运输船队外围的,是整整十二位同一级别的深海驱逐舰舰娘,她们组成了拉蒙湾内最后一道机动防线。
所有舰娘都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眺望着北面声音与光焰传来的方向,手心渗出冷汗,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仿佛生怕惊动了雾中的什么东西。
“西姆斯姐姐……炮声,是不是停了?”深海修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忍不住向深海西姆斯发问。
深海西姆斯的目光死死盯着北面,试图从那片混沌的灰白中分辨出任何危险的征兆。
深海西姆斯的心情此刻糟糕透顶,烦躁得如同她那一头在潮湿雾气中变得有些卷曲、更显凌乱的栗色短发。
她没有立刻回答修斯,而是再次扭头朝着运输船队核心区域吼道:“锅炉!那些慢吞吞的运输船,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把水烧开?!蒸汽压力还没上来吗?!”
深海修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海面上影影绰绰,停泊着大量庞大的运输船阴影,但其中亮着表明主机正在预热、准备起航的指示灯的寥寥无几。
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答:“还……还没有,姐姐。大部分船只刚刚才开始加压,最快的那几艘,也至少还需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深海西姆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她握紧拳头,无力地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哎呀!真是一群麻烦的累赘!我们舰娘启动舰装、烧开锅炉哪里需要这么磨蹭!简直是在等死!”
她忍不住碎碎念地抱怨,声音在寂静的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议会也是,我们明明有那么多运输舰舰娘,为什么不调几位来菲猴子群岛!偏要用这些慢如蜗牛的普通船只!”
早在北面第一轮清晰的炮声传来时,深海西姆斯就意识到大事不妙,毫不犹豫地下令整个运输船队立刻拔锚,向湾外撤离。
然而,冰冷的现实就像一根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绳索,将整支舰队死死捆在了这片逐渐被炮火逼近的海域——那些庞大的钢铁运输船,从冷机状态到锅炉产生足够驱动庞大船体的蒸汽,需要漫长且无法大幅缩短的加热时间。
这段时间,对于争分夺秒的战场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此刻,北面的炮声非常诡异地骤然停歇了。不是逐渐稀疏,而是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战争的咽喉。
刚才还充斥着轰鸣与震荡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安静,静得令人心慌。
连舰装内部主机低沉的运转嗡鸣,似乎都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消失了。深海西姆斯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声。
“呼……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雾的湿冷。
“咚!咚!咚!……”心跳沉重而迅疾,敲打着她的耳膜。
这反常的死寂比持续的炮火更让她感到恐惧。
突然,她的心跳节奏毫无征兆地再次加快,变成了一连串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咚!”
几乎与此同时,在她正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浓雾深处,一个模糊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黑影在弥漫的雾气中迅速放大,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成一个修长而矫健的舰影。
凭借经验,深海西姆斯瞬间判断出舰型:“不是重巡洋舰……是驱逐舰!”
这个发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一个侥幸的念头闪过脑海:“是昆西?还是文森斯派来报信的姊妹?昆西那个笨蛋虽然鲁莽,但和文森斯她们一起,总算把北面来袭的人类舰队挡住了?对对,一定是这样!文森斯那么可靠,还有那么多重巡洋舰姐妹,挡住人类舰娘应该……”
然而,她自我安慰的念头还没转完,异变再生!
那雾中的舰影前端,猛地爆发出几团炽烈到刺眼的橘红色闪光!闪光瞬间撕裂了厚重的雾气,开辟出几条短暂的、透明的通道!
零点几秒后,雷鸣般的炮声才伴随着炮口风暴的冲击波一同传来,狠狠撞在她的舰装上!
深海西姆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无边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敌——人——!!!”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拉蒙湾的寂静。
“敌人突破防线了!她们杀进来了!!!”
最可怕的噩梦,成为了现实。
狼,不仅来了,而且已经悄无声息地撕碎了羊圈外围所有的护栏,此刻正呲着森白的獠牙,冲入了毫无反抗能力的羊群之中!
而放眼望去,四周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那些因为锅炉还未烧开而动弹不得、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运输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深海西姆斯。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世界仿佛都在倾斜、崩塌。
“完……完蛋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就在拉蒙湾即将陷入血腥混战的同时,在拉蒙湾以西近百海里的马尼拉湾水道,另两位深海舰娘正小心翼翼地航行在渐渐泛起的晨雾之中。
这边的雾气相对淡薄一些,能见度尚可维持在一两海里左右,但一团团更浓的雾霭如同幽灵般在洋面上随意飘荡,时而遮蔽视线,时而又散开,露出下方深蓝色的海水。
看着这变幻莫测的雾景,深海信浓的心情却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她被姐姐深海大和断然拒绝参与赤道的“光荣的武士的战斗”,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和委屈。
深海大和给她的命令是先行前往马拉班港口进行短暂休整,随后在该区域执行侦察巡逻任务。
此刻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位驱逐舰舰娘——深海岚。
深海岚几乎是不停地转动着脑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海面,连偶尔跃起的飞鱼都能让她猛地一激灵。
“信浓姐姐,”深海岚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绷得紧紧的,重复着出发前港口情报官再三的警告,“马拉班港口的通报说,最近马尼拉湾附近海域,有人类潜艇舰娘在活动。我们一定要万分小心,绝对不能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