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恒坐在海边礁石上,望着潮起潮落,云起云飞。
绝不是他钓不到鱼,绝不是的。
他只是在享受这份难得的、属于指挥官的宁静时光,顺便考验一下自己的耐心——他如此对自己说。
“指挥官,又‘空军’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温婉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海浪与风的合奏。
济远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海风拂到脸颊旁,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那双如同秋水般清澈的眼眸里藏着几分了然与促狭。
张修恒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被误解的严肃神情。
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过头,用一种带着“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的认真口吻辩解道:“济远,此言差矣。这‘空军’二字,须得收竿回营、鱼护空空如也时才能作数。你看,我的竿还在这水里,浮漂也未曾动过,焉知下一刻不会有巨物咬钩?这便不能算空军。”
济远闻言,眉梢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如同春水漾开的涟漪。
她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很自然地走到张修恒身边,拂了拂礁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他身侧坐下。
她捡起一块白色的小贝壳,放在手心端详片刻,然后手腕轻轻一扬,贝壳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落入不远处的海水中,激起一小圈涟漪。
“哎呀!”张修恒立刻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她犯了什么大错,“你瞧瞧,好不容易聚拢的鱼,这下全被你吓跑了。”
济远抿嘴一笑,声音里满是笃定:“指挥官,这片礁石区水深流急,本就不是藏鱼的好地方。我瞧着,这里本来就没鱼。”
她侧过头,海风将她鬓角的发丝吹得贴在了脸上,她随手拨开,话锋也随之自然而然地一转:“说正事吧。罗科索夫那边,已经开始建造了。”
张修恒握着鱼竿的手微微紧了紧,目光却依旧落在远处的浮漂上,仿佛那微不足道的动静比罗科索夫的建造消息更重要。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苏维埃级战列舰……若是换做我,得知有这样一级强大战列舰的消息,恐怕也会等不及,恨不得立刻将她建造出来。”
他提起鱼竿,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空荡荡的鱼钩,又从身旁的小铁盒里捏起一小团饵料,重新挂上,手腕一抖,鱼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再次没入水中。
“不过,知道有这么一级舰的存在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将她从历史的迷雾中召唤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建造之事,终究要看缘分。”
“我希望他能成功。”张修恒补完了这句话,然后才转过头,目光落在济远沉静的侧脸上,“罗科索夫选择了先建造,那弗雷泽呢?我将前卫的消息透露给他了。”
济远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着的简报,并没有展开,只是凭记忆汇报道:“弗雷泽指挥官目前正全力策划夺取圣费尔南多港。他的侦察小组已经完成了两轮抵近侦查,可以确认,该港口目前并无深海舰队驻防,防御力量薄弱,机会很好。”
张修恒听着,目光却飘向更远处的海面,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济远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抚顺回来之后可没少在我耳边嘟囔,说圣费尔南多港是熟透的桃子,眼看着就要被别人摘了去。港区里,抱有类似想法的舰娘,恐怕不止她一个吧?”
济远没有丝毫犹豫,坦然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不少姊妹觉得,那是我们浴血奋战打出的局面,理应由我们去摘取胜利果实。”
她停顿了一下,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礁石粗糙的表面,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张修恒,声音轻柔却坚定:“但我理解指挥官的想法。”
张修恒闻言,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惊起了附近礁石上停歇的几只海鸟。他摆了摆手,说道:“理解就好。这世间所有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我给出的机会,自然也不例外。罗科索夫和弗雷泽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们接受了我的‘馈赠’,也就意味着接受了随之而来的责任与代价。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笑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射水鱼那边,确定是下午回来?”
济远“嗯”了一声:“是的。关于她那份战果的最终确认与评定,因为涉及吨位认定和一系列核查程序,一直拖到了现在。您正式敲定西大雷洋战区司令部的组织框架后,这份战果报告的最终审批权,就落在您的案头了。”
正午的阳光有些炽烈,张修恒在一众舰娘善意的、带着“空军总司令”、“愿者上钩姜太公”等调侃的欢笑声中,略显狼狈地收拾起他那根始终未曾颤动的鱼竿,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让他蒙羞的海滩,回到了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关上门,将舰娘们银铃般的笑声隔绝在外,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舰娘早已泡好的清茶温度正好,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驱散了方才的些许尴尬。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硬气:“总有一天,我要洗刷这‘空军’的耻辱,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海钓高手。”
侍立在一旁的沙恩霍斯特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眸,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
她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抬头看向张修恒,语气认真地问:“需要我为您采购一些专业的钓鱼书籍吗?指挥官。西方在垂钓领域有着系统的研究,有不少从业者撰写的专业书籍,或许对您有所帮助。”
张修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的建议呛了一下,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他连忙咳嗽两声,掩饰住自己的窘态,摆摆手道:“不,不用了。理论知识……我自己琢磨就行。那个,让射水鱼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人影有些拘谨地挪了进来。
正是潜艇舰娘射水鱼。她似乎有些紧张,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头不安地绞在一起,微微低着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瞄一眼办公桌后的张修恒。
“别紧张。”张修恒放柔了声音,从沙恩霍斯特手中接过那份关于她战果的详细报告文件,随手翻开。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文字和附着的素描图,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在战报里说,你独自击沉了一位标准排水量超过五万吨的深海航母舰娘。”
射水鱼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是……是的。”
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不够有力,她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脖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仿佛这样能让她更有安全感:“真的有那么大,很大很大的舰装,我……我画下来了!”
张修恒合上文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笑容似乎让射水鱼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点。但紧接着,张修恒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钢笔,笔尖悬在报告最后的审批意见栏上方。
射水鱼的心立刻跟着那支笔提了起来,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让她不安的念头:“张指挥官……是要修改我击沉的吨位了吗?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夸张了?”
“我认为……”张修恒开口了,声音平稳。射水鱼屏住了呼吸。
“这个数字,可能还是有点保守了。”张修恒的笔尖落下,在纸面上流畅地书写起来,“基于你提供的舰装特征素描,结合我的情报分析,我认为,你击沉的那位深海航母舰娘,其标准排水量,应该修正为六万两千吨。”
“啊?”射水鱼猛地抬起头,两只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指挥官,此事还请慎重。”一旁的沙恩霍斯特适时地开口,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带着德式特有的严谨,“大本营那种注水的战报作风,并非好的先例,也不值得我们效仿。这是您作为西大雷洋战区司令部负责人审批的第一份重要战果,其真实性与严谨性,关乎您的威信与战区司令部的声誉。”
射水鱼刚刚因为张修恒的话而亮起来的眼眸,在听到沙恩霍斯特的劝阻后,瞬间又黯淡了下去,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