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端坐主位,静静听完,缓缓道:“就依二位先生所言,中策为主,上策为辅,下策为备。”
“李烈、杨云兴,你二人负责整顿全军,轮训铁骑……”
“寇兄弟、徐兄弟,你二人带斥候精锐,潜入襄阳周边……”
“房先生,烦请你牵头,安抚江淮各地百姓,开仓放粮,修缮被战火损毁的房屋、道路……”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
不是争霸天下的野心,是安民的谋划,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她看见——
夜深人静的书房里,苏阳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份军报、民情、粮册。他揉了揉眉心,又继续埋头批阅。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她看见——
无数画面,无数瞬间。
那些她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事,此刻一一展现在她眼前。
她‘看见’了这个人。
不是那个三刀斩曲傲的北寒霸刀,不是那个一夜破襄阳的襄阳侯,不是那个坐拥五城、带甲五万的诸侯——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心怀天下的人。
一个会为战死将士洒酒祭奠的人,一个会单膝跪在老妪面前说‘我来晚了’的人,一个会在深夜独坐、为一方百姓殚精竭虑的人。
一个把‘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八个字,真的刻进骨头里的人。
石青璇怔怔地站在那片精神之海中,心神震动。
她从小孤身行走江湖,见过太多人——虚伪的、贪婪的、残暴的、自私的。她从不轻易交付信任,因为她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值得信任。
可眼前这个人……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尤楚红那样的大宗师,甘愿为他坐镇竟陵。
为什么鱼先生那样的奇才,愿意追随他。
为什么寇仲、徐子陵、王雄诞,都愿意为他效死。
因为他是真的。
他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争霸天下,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因为.......他见不得百姓受苦!
就在这时——
她体内的幻情蛊忽然剧烈一颤!
那蛊虫原本已被和氏璧异力裹住,正在被缓缓引出。
但此刻,在石青璇心神激荡的瞬间,它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竟猛地挣扎起来!
灰黑色的光芒从蛊虫身上爆发,化作无数细丝,朝着石青璇的心神蔓延!
苏阳眉头一皱。
他感知到了——那是幻情蛊最后的反扑。
它感知到宿主对另一个人的强烈好感,正在试图扭曲这份情感,将‘好感’变成‘痴迷’,将‘认可’变成‘傀儡’!
“不好!”
他心神一沉,精神之海轰然一震!
十五丈空间内,无数感知之力如潮水般涌出,将那些灰黑色的细丝死死拦住!
那些细丝疯狂挣扎,却挣不脱精神之海的束缚。
它们不甘地扭曲、缠绕,最终,在至纯的精神之力面前,寸寸碎裂,化作虚无。
蛊虫彻底萎靡下去。
石青璇的肩膀一处肌肤溢出血珠,一只被和氏璧异力包裹的蛊虫钻出,不断扭动!
苏阳左手一引,和氏璧轻轻一震,将蛊虫摄取,放在一旁的瓷盘里。
那灰黑色的小东西在瓷盘里蠕动了片刻,终于不动了。
石青璇怔怔地看着瓷盘里那团不再动弹的灰黑色残骸,良久无言。
折磨她多年的幻情蛊,就这么解了。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苏阳。
刚刚他那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看见的那些……都是真的?”
“嗯。”
苏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石青璇看着苏阳,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你就不问我看见了什么?”
苏阳抬眼,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没有半分波澜。
“你想说,自然会说。”
石青璇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有人装模作样,有人欲盖弥彰,有人嘴上说着‘你随意’,眼睛却死死盯着你的反应。
可苏阳不一样。
他是真的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她,而是不在意内心的画面‘被看见’。
她想起方才在他精神之海中看见的那些画面——那些最真实的、最不加掩饰的记忆碎片。那里没有伪装,没有粉饰,只有最本真的他。
“你……”
她声音有些艰涩:“你就这么放心让我看?”
苏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心安。
“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做过的那些事,不怕人看。”
石青璇怔怔地看着他。
内心的画面,不怕人知道。
这世上,有几个人敢说这句话?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角那只一直随身携带的木箱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取出一卷以油布包裹的书册。
那油布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她捧着那卷书册,走回苏阳面前,双手递到他眼前。
“这是不死印法的残卷。”
苏阳目光一凝。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邪王石之轩的成名绝学,天下最诡异莫测的功法之一。
据说练成之后,可在生死之间往复循环,真气永不枯竭。
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
石青璇看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当年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遇到真正值得托付的人,便交给他。”
苏阳沉默。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她。
石青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但在交给你之前,有一句话,我须得说清楚。”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提及母亲时,才会有的哀伤。
“我娘……就是因它而逝。”
苏阳瞳孔微收。
石青璇继续道:“不死印法奥妙无穷,却也凶险万分。我娘当年参悟此功,耗尽了心神,最终……”
她顿了顿,美眸浮起水雾,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明了。
碧秀心,慈航静斋的传人,邪王石之轩的妻子,惊才绝艳的一代奇女子,就是因为看了不死印法,心神耗尽而早逝。
“她临终前对我说。”
石青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道:“此功可传,但需告诫得者:莫要贪多,莫要强求,莫要被它迷了心窍。它只是一门功法,不是道的全部。”
她抬起眼,看向苏阳:“我看过你的心。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敢把它交给你——因为你不会被它吞噬。”
苏阳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卷书册,看着石青璇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份馈赠。
这是一份托付。
她把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东西,交到他手上。不是因为他武功高,不是因为他势力大,而是因为——她信他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