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坦然而深邃:“因为在黄府那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有人踩低捧高,有人见风使舵,有人落井下石。只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有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偷偷给我送药丸、塞馒头。那时候你不知道我会有今天,你只是不忍心看我受苦。”
红兰眼眶微红,低下头去。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藏在洗衣房里的辛酸与温暖,此刻一齐涌上心头。
“我杀了尤鸟倦,替你报了爹娘的大仇。”
苏阳继续道,声音平静如水,“虽然,你跟我说,这条命是我的了。可红兰.......”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要的是一个能替我守住后背的人.......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红兰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愫。
“好。”
她轻声道:“我替你守。”
苏阳看着她,微微颔首。
“从今日起,你就是‘暗影卫’指挥使。”
红兰一怔:“暗影卫?”
苏阳点头:“暗处之影,无形无迹,却无处不在。你麾下的人,没有名号,没有旗帜,没有俸禄名册——他们可以是商贩,可以是乞丐,可以是驿卒,可以是军营里的火头军。但他们的眼睛,只替我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递到红兰手中。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背面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此令,可调动暗影卫一切人手。持令者,如我亲临。”
红兰双手接过,只觉得那令牌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看向苏阳:“暗影卫现在有多少人?”
苏阳微微一笑:“现在,只有你一个。”
红兰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多年默契的了然——她知道,他会把最难的事交给她,因为信得过。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苏阳继续道:“在九江、竟陵、襄阳三地,布下第一批暗桩。人选你自己挑,忠厚老实的、机灵可靠的、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都可以。钱粮从府库支取,不需报备。”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了几分:“记住,暗影卫的第一条铁律——”
红兰屏息凝神。
“任何人,都不知道暗影卫的存在。”
苏阳一字一句道:“包括李烈、王雄诞、寇仲、徐子陵。他们只知道你在帮我做事,但不知道你做什么。暗影卫的人,互相之间也不得认识,单线联系。你的身份,只有我知道。”
红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
苏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他知道,眼前这个姑娘,从今往后,将彻底告别当年那个洗衣房里的小丫鬟。她会成为他最锋利的一柄暗刃,替他看遍这天下每一寸角落。
但他也知道,仅凭忠心,不够。
暗影卫指挥使,要面对的是这天下最阴险、最狡诈的对手——各方势力的暗探、魔门的高手、慈航静斋的眼线……
没有武功,寸步难行。
苏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微微眯起。
以他如今宗师后期的境界,一眼便看穿了红兰的底细——丹田中那缕真气虽然微弱,却中正平和,根基扎实,显然是正经八百的玄门内功路子。
“你这身功夫,是跟郑老学的?”
红兰一怔,随即点头:“是。郑老说我是女子,邪极宗的功法太过阴邪,不适合我,便传了我一套中正平和的玄门内功。虽然进境慢些,但胜在稳妥,不会走火入魔。”
苏阳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郑老倒是用心了。
邪极宗的功法虽强,但确实不适合红兰。
那套玄门内功虽然进境缓慢,却能为她打下极扎实的根基——日后若得机缘,厚积薄发,未必不能成大器。
“郑老的选择是对的。”苏阳缓缓道:“你的根基打得很好。虽说现在只是二流,但这底子,比那些速成的高手要扎实得多。”
红兰眼睛一亮,却又有些惭愧:“可我还是太弱了。你让我做暗影卫,我这点功夫,怎么面对那些魔门高手、静斋眼线?”
苏阳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笃定。
“根基有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红兰的根骨偏阴柔,性格坚韧隐忍,如今又有扎实的玄门根基——这恰是修炼至阴至柔功法的绝佳条件。
更重要的是,暗影卫要做的那些事——潜入、追踪、脱身——没有一身好轻功,寸步难行。
“我传你两门功法。”苏阳缓缓道。
红兰一愣:“两门?”
苏阳点头:“第一门,名为玄水真功。至阴至寒,练到高深处,真气如寒潭深渊,杀人于无形。此功最适合女子修炼,阴癸派的祝玉妍、婠婠,练的都是类似的路子。你有玄门根基打底,转修此功,事半功倍。”
他从案上取过纸笔,当场写下玄水真功的入门心法,从运气法门到经脉关窍,写得极细。
写完第一份,他没有停笔,又取过一张新纸。
“第二门,名为踏雪无痕。”
红兰目光一凝。
踏雪无痕——她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是江湖上最顶尖的轻功身法之一,练到极致,踏雪无痕,过水无波,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苏阳一边写一边道:“这门轻功,是我......偶然所得,一直没外传。今日传给你,是因为暗影卫要做的事,离不开它。潜入、跟踪、脱身,都要靠一双腿。武功可以慢慢练,但轻功必须尽快上手——打不过,至少跑得过。”
他写完,将两张纸一起递到红兰面前。
“玄水真功是杀伐之术,踏雪无痕是保命之本。两门同修,互相配合。日后你武功大成,来去无踪,杀人无形,才配得上‘暗影’二字。”
红兰怔怔地看着那两张纸,眼眶泛红。
她抬起头,看向苏阳,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只是重重地点头。
苏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和:“回去先背熟,背到滚瓜烂熟,再开始练。练功时若有不妥,随时来问我,我不在,你也可问郑老。”
红兰双手接过那两张纸,只觉得比方才的墨玉令牌还要重上十倍。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两张纸贴身收好,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苏阳一眼。
“苏大哥。”
“嗯?”
红兰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你去过竟陵黑市么?”
红兰问道。
苏阳微怔,自加入竟陵城防后,便再未踏足黑市,心底掠过一丝念头——当年黑市那位神秘老者的残缺内功,不知还在否?
“去过。”
苏阳点了点头。
当初从黑市出来,在暗巷里救下红兰,她那时惊魂未定却又强装坚韧的模样,他至今记得。
得到苏阳确认,红兰娇躯一颤,良久,她轻声道:“在黑市那条巷子里,救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苏阳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
红兰的眼眶瞬间泛红。
当初在黄府,她偷偷给他送药丸、塞馒头。
他替她挨打,浑身是伤却还冲她咧嘴笑。
后来他杀尤鸟倦,替她报了爹娘的仇。
再后来,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坐拥五城的襄阳侯……
而那个黑市暗巷里的神秘恩公,那个一刀毙敌、沉默着为她包扎伤口的人,原来一直就在她身边。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几分。
他认出了她,却没有相认,只是沉默地为她包扎,沉默地护送她离开,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明白了。
“你那时候……不能认我。”
苏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是,那时,我的武功不足以保全你我。若让人知道我会武功,黄世运,费建华那些人不会放过我,还会连累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了几分:“所以我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红兰怔怔地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苏大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阳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现在,可以了。”
他轻声道。
红兰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笑了。
那笑容,比当年在洗衣房里明媚了无数倍。
“我也是。”
她轻声道:“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苏阳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嗯。”
他收回手,望向窗外的天空:“暗影卫的事,交给你了。”
红兰重重点头,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