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他转身,正要随宋师道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苏侯爷。”
苏阳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宋玉致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一身鹅黄衣裙,衬得身姿清丽。她神情依旧淡淡的,眉眼间藏着几分未散的倔强,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微微蜷起,藏着不易察觉的局促。
“明日……一路保重。”
她轻声道,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始终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苏阳看着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掠过一抹暖意。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风带着岭南的清润。
苏阳在宋师道的陪同下,沿着青石山道缓缓下山。
山脚处,一辆装饰简洁却不失大气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旁,车夫垂首立在一侧。
宋师道停下脚步,拱手笑道:“苏兄,就此别过。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岭南大军北上,你我再并肩饮酒,共论天下!”
苏阳亦抱拳还礼,语气诚恳:“多谢宋兄一路相送,岭南之谊,苏阳记下了。”
说罢,他转身弯腰,踏入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晨雾之中。
而山腰处的观景台旁,一道鹅黄身影静静伫立。
宋玉致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眉眼微垂,神色复杂,既有少女的羞涩,又有不甘被安排的倔强,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晨风吹动她的裙摆,发丝轻扬,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牵挂。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落,铺满青石山道,也将那个倔强又藏着心事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轮轧过青石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内,苏阳闭目调息。
忽然,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侯爷,有人追来了!”
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苏阳睁开眼,掀开车帘。
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袭青衣,腰悬宋阀腰牌,正是宋师道身边的亲卫。
“吁——!”
那人在马车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密信:“侯爷!二公子命小人急送此信,请侯爷过目!”
苏阳眉头微挑,接过密信,撕开封口。
晨光下,他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
【长安八百里加急:玄武门生变。李世民杀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统领李唐大权。】
苏阳盯着那几行字,沉默片刻。
然后,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知道了,继续赶路。”
他淡淡道,放下车帘。
马车再次启动,继续向北。
车内,苏阳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玄武门之变……”
“李世民.......你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
他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
.............
山道蜿蜒,晨雾未散。
一道青衫身影如惊鸿掠影,瞬息百丈——云龙九现,全力施展。
苏阳离了宋家山城,还车马于驿站,展轻功一路向北。
岭南风物在身侧飞速倒退,他神色平静,心中却在复盘与宋缺的三日论刀。
那扇门,他看见了。
但要走进去,还需要时间。
忽然——他身形一顿,在半空中生生刹住,飘然落在一棵老松之巅。
前方五十丈外,古松下,一道白衣身影静立。
那气息他认得——静念禅院后山交过手,竟陵城见过。
师妃暄。
她背对着他,色空剑已出鞘三寸,剑身在晨雾中泛着清冷的寒光。
苏阳没有动。
师妃暄也没有回头。
山风穿过松林,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良久,那道白衣终于动了。
师妃暄缓缓转身。
苏阳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又不像水——水能见底,她见不到底。
“我只想问一句,值得吗?”
师妃暄的声音清冷,穿透晨雾,字字清晰。
“仙子想问什么值得?”
师妃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和氏璧,五城石碑,你做的那些事——值得吗?”
苏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惊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仙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道:“本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师妃暄瞳孔微缩。
“和氏璧在静念禅院被夺那日,本侯在竟陵种花。府中上下百余人皆可作证。”
苏阳的语气平淡无比,道:“五城石碑?寿春在江淮,荥阳在瓦岗,江都在李子通手中,洛阳是王世充的地盘,长安是李阀的根基——本侯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在五家眼皮底下同时埋下石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师妃暄:“仙子若是有证据,尽管拿出来。若是没有——这般空口白牙地质问本侯,是不是有些不妥?”
师妃暄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愤怒。
是无力。
她知道是他。
剑心通明告诉是她。
四大圣僧无功而返那天,她就知道了。
但她拿不出证据。
“苏阳。”
她忽然改了称呼,不再叫‘侯爷’,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苏阳看着她,沉默片刻,开口了。
“真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仙子,本侯说的,就是真话。”
师妃暄闭上眼睛。
良久,她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但那清澈之下,多了一层坚硬的冰。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朝来路走去。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苏阳。”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冷如初:“今日之后,你我便是敌非友。下次见面,我不会再问你。我会直接出剑。”
苏阳负手立于松巅,望着那道白衣背影。
“随时恭候。”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师妃暄没有再说话,身形一闪,消失在松林深处。
山风吹过,带起满地松针。
苏阳站在原地,片刻后,收回目光。
云龙九现——
青衫一闪,已没入晨雾深处。
身后,只剩空荡荡的山道,和松针上残留的几滴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