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可眼前这人,只是搭了搭她的脉,就全说出来了。
“所以……”
她声音有些沙哑,眸露希冀,道:“还能补吗?”
“能。”
苏阳看着她,缓缓点头。
祝玉妍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是六十年未曾有过的光芒。
苏阳继续道:“但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本侯的阴阳二气。这个已有。”
“第二,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个过程,祝后不能受半点惊扰,否则轻则经脉逆行,重则走火入魔。”
祝玉妍点头:“这个本座可以安排。”
“第三……”
苏阳顿了顿,看向她:“需要一样东西——龙血归元汤。”
祝玉妍眉头微蹙:“龙血归元汤?”
“不错。”
苏阳道:“补缺的那一刻,阴阳冲撞,经脉会承受前所未有的冲击。届时需要一味大补的药物,在你体内化开,以药力护住经脉,助你一举冲破大宗师的门槛。”
他看着祝玉妍,神色认真:“此丹的主材是龙血菩提,外加三百年以上的人参、首乌。这些,魔门应该能凑齐。”
祝玉妍眼中光芒一闪,缓缓点头。
“本座记下了。”
她抬眼看向苏阳,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信任。
“苏阳,本座信你。”
苏阳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
“那便等祝后的消息。药材齐备之日,随时可以开始。”
祝玉妍点点头,转身要走。
苏阳忽然开口:“祝后。”
她回头。
苏阳看着她,缓缓道:“还有一件事,本侯必须说在前头。”
祝玉妍挑眉:“何事?”
苏阳一字一句道:“鲁妙子前辈。”
祝玉妍目光微凝。
苏阳继续道:“前辈与本侯,亦师亦友,同生共死。他当年与祝后的恩怨,本侯知道。杨公宝库中,你们已经释然。但——这件事,本侯不能瞒着他。”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祝后若真决定突破,本侯需先与前辈说明。他若觉得不妥,本侯便不能做。”
祝玉妍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你倒是有情有义。”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的月光,声音平静如水。
“去吧。告诉他。”
“若他不同意呢?”
祝玉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那便是本座命该如此。六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回。”
言罢,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苏阳。”
苏阳抬眸。
月光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清晰:“无论鲁妙子如何决定……本座都谢你今日的坦诚。”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苏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良久,他转过头,重新望向北方苍茫的夜空。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夜风拂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石青璇的音容笑貌,又一次浮现。
...........
丹阳城,鲁妙子居住的清幽小筑。
苏阳在院门外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门内传来鲁妙子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苏阳推门而入。
院中,鲁妙子正坐在石桌前,就着一盏孤灯,摆弄着几块木制机括。见来人是苏阳,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手中的物件,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深夜来访,有事?”
苏阳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前辈,有件事,晚辈必须告诉您。”
鲁妙子抬眸看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祝玉妍来找我了。”
鲁妙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苏阳,等着下文。
苏阳继续道:“她想让我帮她突破大宗师。”
夜风拂过,院中的竹影轻轻摇曳。鲁妙子望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道:“她……怎么说?”
苏阳将今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祝玉妍六十年无法圆满的症结,那个一直堵不上的漏,以及需要他做什么。
鲁妙子听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答应了?”
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还没有。”
苏阳看着他,道:“晚辈说,这件事必须告诉前辈。前辈若觉得不妥,晚辈便不能做。”
鲁妙子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这孩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什么都好,就是太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扛。”
苏阳没有说话。
鲁妙子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知道她当年对我做了什么吗?”
苏阳点头:“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
鲁妙子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你知不知道,她追杀我几十年,我这条命,差点就毁在她手里?.”
苏阳沉默。
鲁妙子继续道:“天魔真气入体,生不如死。那些年,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感受那股真气有没有再往心脉挪一寸。挪一寸,就多疼一分。疼了二十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那些话显得格外沉重。
“前辈若觉得不妥,晚辈这就去回绝她。”
苏阳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鲁妙子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只有认真——他是认真的。
只要鲁妙子说一个‘不’字,他立刻就会去回绝祝玉妍,哪怕她已经等了六十年,哪怕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鲁妙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如释重负。
“不必了。”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棵老槐树。
“杨公宝库再见.........这些年,我也累了,不想再恨谁。”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更何况……她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六十年啊……”
苏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鲁妙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
“那两成呢?”
“那两成,需要她自己的意志。”苏阳道,“突破这种事,外人能做的有限。最后那一步,得她自己迈过去。”
鲁妙子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拿起那几块木制机括,摆弄了几下,忽然开口道:“去吧。”
苏阳一怔。
鲁妙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告诉她,我不拦着。”
苏阳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抱拳:“多谢前辈。”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苏阳停下,回头。
鲁妙子依旧低着头摆弄机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她真的突破了,替我跟她说一声——恭喜。”
月光下,苏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院中,只剩鲁妙子一人,就着一盏孤灯,摆弄着那几块永远也拼不完的机括。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
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