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真是太好听了!”
“好!”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欢呼声此起彼伏。
尚秀芳站起身,对着城下微微一福。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楼一侧那道青衫身影上。
四目相对。
她轻轻一笑,苏阳微微颔首。
.........
江陵城外三里,无名山岗。
月光如水,洒在一道清瘦的身影上。
一名清瘦的老者负手而立,望着城中那片灯火通明处。琴声早已消散,但那余韵,仿佛还在夜风中回荡。
他已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从琴声初起到曲终人散,一动不动。
这几日,他从江淮走到江陵,一路所见,历历在目——
丹阳城外,农夫在田里劳作,脸上有笑。
江都街头,商铺开张,百姓往来。
襄阳城中,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孩子追逐嬉戏。
那些地方,他都悄悄去看过。没有人逃难,没有人饿死,没有人卖儿卖女。
“魔头”治下的百姓,竟是这般光景?
他想起慈航静斋送来的那些消息——道心种魔、邪帝传人、魔头祸世……
又想起方才那阵琴声,悠远平和,闻之忘忧。
“哎……”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是对故人的失望,是对静斋的无奈,是对这‘第三次出手’的迟疑,也是对满城百姓那一丝不忍。
他睁开眼,望向南方。
那里,帝踏峰的方向。
“为了静斋的道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你当真忍心,让这满城百姓,再陷战火?”
良久,他摇了摇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月光下,那道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声轻叹,随风飘散。
.........
江陵城外三十里,官道旁。
天色微熹,晨雾如薄纱,正顺着老松的枝桠缓缓散去。
师妃暄一袭白衣胜雪,孑立松荫之下,色空剑斜负后背,素色剑穗被晨风撩得轻颤,缠了一夜的清露,微凉。
她已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宿。
昨日接师父传讯,言宁道奇前辈南下途经此地,她便连夜出城,守在这去往帝踏峰的必经之路,分毫未动。
有些心结,需当面解开;有些答案,需亲耳听闻。
远处山道蜿蜒,一道清瘦身影踏雾而来。
粗布灰袍洗得发白,须发尽染霜色,面容清癯温润,步履看似缓慢,每一步落下,竟与天地呼吸相融,不显半分烟火气。
正是江湖第一大宗师,散人宁道奇。
师妃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缓步迎上。
“晚辈师妃暄,见过宁前辈。”
她躬身行礼,身姿端方,礼数挑不出半点差错。
宁道奇止步于三丈之外,目光平和如水,淡淡落在她身上。
“妃暄丫头。”
老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这般早候在此,可是有事?”
师妃暄直起身,迎着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声音轻而坚定:“晚辈有一事,冒昧请教前辈。”
宁道奇并未追问缘由,只是静静伫立,等她开口。
沉默漫过官道,松风簌簌作响。师妃暄垂在身侧的指尖微紧,缓缓吐字:“前辈南下此行,可曾……见过他?”
这个“他”,无需指名道姓,二人皆是心知肚明。
宁道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远远瞥过一眼,未曾惊扰。”
“前辈眼中……他是何等之人?”
宁道奇忽然笑了,目光带着几分洞悉:“丫头,你想听的,是老夫的评判,还是你心底早已藏着的答案?”
师妃暄一怔,竟无言以对。
宁道奇收回目光,望向江陵城的方向,晨雾未尽处,隐约能窥见城郭轮廓。
“老夫自江淮一路行至江陵,所见所闻,皆记在心里。”
他声音低沉舒缓,却字字清晰入耳:“丹阳郊外,农夫躬耕田间,眉眼带笑;江都街头,商铺林立开市,百姓往来如常。襄阳城内,老者檐下晒暖,稚童巷间追嬉,一派安稳气象。”
老人转头,目光落回师妃暄身上,一字一句道:“世人口中的魔头治下,百姓过得,比所谓正道庇佑之地,更安乐。”
“……”
师妃暄心头猛地一震,雪白的面颊微失血色,半晌说不出话。
宁道奇续道:“昨夜老夫在城外驻足半刻,江陵城内飘出琴声,是尚秀芳那丫头的曲调,平和温婉,闻之能解烦忧。”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若是真魔头当道,满城惶惶不安,这等清心之曲,又怎能弹得舒心、听得安心?”
师妃暄闭上眼,再睁眼时,声线已带几分涩意:“前辈之意,是……”
“老夫无意偏帮谁,只是将亲眼所见,如实告知你罢了。”
宁道奇负手于背,远眺层峦,轻声问道:“妃暄丫头,你与他见过几次?”
师妃暄敛神回想,低声答:“三次。”
“可曾见他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
“……不曾。”
“可曾见他欺压良善,纵恶行霸道?”
“……不曾。”
“可曾见他放纵部属,劫掠百姓、荼毒一方?”
“……不曾。”
宁道奇缓缓点头,目光带着几分悲悯:“那你且告诉老夫,他无恶迹、施善政,凭什么被天下人扣上‘魔头’的帽子?”
师妃暄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寒石,半个字也吐不出。
凭他承袭向雨田传承?
凭他修炼道心种魔大法?
凭慈航静斋一纸定论,便定了他的生死正邪?
可她亲眼所见的一幕幕: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抚恤孤寡善待弱小,收降卒不滥杀一人……桩桩件件,哪一桩是魔头会做的事?
宁道奇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茫然,轻声一叹:“丫头,你心里早有答案,只是不敢直面,不肯承认罢了。”
“前辈,您此番南下……莫非是为了静斋之约?”
师妃暄抬眸,眼眶微微泛红,素来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易碎的惶惑。
“老夫欠慈航静斋三次出手之诺,这便是最后一次。”
宁道奇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波,随即望向江陵方向,神色渐重:“可这一路所见,与静斋传讯所言,判若两地。”
他转过身,目光郑重地落在师妃暄身上,沉声道:“你替老夫带一句话给你师父。”
师妃暄心头一凛,连忙凝神屏息,不敢有半分疏漏。
“就说——这第三次出手的机会,老夫暂且留着。待到苏阳真的沦为嗜血魔头、祸乱天下那日,老夫自会执剑而来,绝不推辞。”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的诘问:“再替老夫问她一句:为了静斋所谓的道统昌盛,为了那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天命,她当真忍心,让这满城安稳度日的百姓,再陷战火流离之苦?”
“……”
师妃暄浑身巨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想要辩解,想要反驳,可唇瓣颤抖许久,终究发不出一丝声响。
宁道奇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丫头。”
师妃暄抬头。
宁道奇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也不是非友即敌的。若心存恶念,就算身处佛门也是魔;若心存善念,身处魔门也是佛。这话,你也替老夫带给你师父。”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官道旁,只剩师妃暄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