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诞押着王世充来到他面前。
曾经的郑王,如今的阶下囚,发髻散乱,囚衣沾满尘土。称帝时的衮服冕旒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一身狼狈。
苏阳低头看着他。
王世充抬起头,惨然一笑:“苏阳……你赢了。”
苏阳没有说话。
虚行之上前,轻声道:“主公,如何处置?”
苏阳沉默片刻,淡淡道:“取鸠酒来。”
亲卫一怔,连忙取来一壶鸠酒。
苏阳接过,亲自斟满一杯,放在王世充面前。
王世充低头看着那杯酒,瞳孔微缩。
他抬起头,看向苏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意。
“体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他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
“李子通也是这般……本王……倒也不亏……”
声音渐弱,最终没了声息。
苏阳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厚葬,对吗?以王侯之礼。”
虚行之一怔,低声道:“主公,他毕竟是称帝之人……”
苏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败了就是败了。给他个体面,也是给洛阳百姓看的。”
虚行之恍然,躬身道:“主公明鉴。”
苏阳策马行于城中,身后是渐渐平息的火光,和重新升起的“苏”字大旗。
洛阳,定了。
..........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暮色苍茫,秋风萧瑟。
一骑快马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小姐,洛阳……破了。”
李秀宁站在亭中,一袭素衣,面色微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城头上,隐隐可见“苏”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红拂女立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王世充完了。苏阳拿下洛阳,中原门户已开,下一步……”嘿嘿,准备吃饭了。部分
她没有说下去。对
但意思已经明了,下一步,就是关中。
李秀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两年多前,他还只是竟陵黄府护院,如今,江南、江淮、中原……尽入其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当初在竟陵城揽月楼,我见他武功不凡、气度沉稳,便想拉拢他为李家效力。可那时……终究没料到,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红拂女低声道:“小姐当时已尽力了。谁能想到,一个人能在两年间从无名小卒坐到洛阳王?”
李秀宁苦笑一声。
“是啊……谁能想到。”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那时候,若我执意请二哥亲自去招揽他,或许……今日之局,便不同了。”
红拂女默然。
李秀宁摇了摇头,自嘲道:“哎,这些都是事后话了,以二哥的身份,又怎会亲自去招揽一个无名小护院?便是换了任何人,也做不到。”
“只能说……他崛起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
“回长安。”
车轮缓缓启动,朝长安方向驶去。
..........
洛阳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师妃暄一袭白衣,盘膝坐在破败的佛像前。从翠云山下来,她没有回帝踏峰,而是一路跟到了洛阳。
她想亲眼看看,那个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梵清惠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盏油灯。
“师父。”
师妃暄睁开眼。
梵清惠在她身侧坐下,将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火光摇曳,映得她面容明灭不定。
“八大宗师就这么没了。”师妃暄低声道,“宋缺、石之轩、祝玉妍、尤楚红、鲁妙子、毕玄、傅采林、宁道奇……当世最顶尖的人物,全都没了。”
梵清惠沉默良久,望向远处洛阳城的灯火。
“妃暄,你说,这天下还有谁能挡苏阳?”
师妃暄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想起翠云山上那道青衫身影——一掌震飞杨虚彦,从容取回玉佩,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那是一种“你们谁也拦不住我”的底气。
“师父,弟子在想……”她抬起头,欲言又止:“我们这些年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
庙中一静。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
梵清惠沉默了很久。久到师妃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对又如何?错又如何?”
师妃暄一怔。
梵清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破旧的窗棂。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洛阳城的灯火,隐隐映红了半边天空。
“静斋传承数百年,辅佐过多少真命天子,经历过多少朝代更迭。如今……”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疲惫:“罢了。”
师妃暄心头一震。
“妃暄,回帝踏峰后,封闭山门。”
梵清惠转过身,看着她。
师妃暄怔住了:“师父?”
“百年之内,静斋弟子不得下山。”
梵清惠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这天下,已经不是静斋能左右的了。”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岁月长河。
“我封山百年,不是认输,是等待。”
“他今日能打下半壁江山,能建立王朝,可他的王朝,能撑过百年吗?”
“百年之后,他的后人,还能挡得住我们吗?”
“百年之后,世事轮回,江山易主……我慈航静斋,依旧可以归来,依旧可以重临世间,再定天下。”
师妃暄浑身一震,怔怔望着师父。
梵清惠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宗门秘辛的厚重与肃穆。
“世人皆知我静斋有和氏璧,可他们不知,和氏璧不过是台面之物,我静斋真正的终极底牌,并非此物。”
“创派祖师地尼,当年坐关羽化前,曾亲手留下一尊大士佛像,镇于帝踏峰禁地深处。”
“此宝玄奥无穷,蕴含祖师毕生道韵与逆天机缘,不到宗门生死绝境,不得开启;不到静斋覆灭关头,不得现世。”
“有此底牌在,我静斋便有东山再起的根基,百年蛰伏,不过是蓄力待时罢了。”
师妃暄心神巨震,颤声道:“师父,那佛像……”
“护宗有余,争霸不足。”
梵清惠打断她,声音平静如水。
“否则,祖师当年便已一统天下,何须我等代代择主而事?”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喃喃道:“它能保我静斋不灭,却救不了这天下。”
师妃暄心神巨震,眸中满是惊色,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梵清惠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师妃暄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从未像此刻这般……疲惫。
..........
洛阳,定了。
三日后,城中秩序渐复。
苏阳立于洛阳宫城之上,俯瞰着这座千年古都。远处,洛水如带,穿城而过。更远处,是虎牢关的方向,也是关中的方向。
虚行之立在他身侧,轻摇羽扇。
“大王,江陵那边……”
“迁过来。”
苏阳没有回头,淡淡道。
虚行之一怔:“全部?”
“全部。”苏阳转过身,看向他,“洛阳是中原腹地,四通八达。北上可攻关中,东进可出虎牢,南下可接江淮。比起江陵,这里更适合做根基。”
虚行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抱拳道:“大王明鉴!属下这就安排人手,将王府迁至洛阳。”
苏阳微微颔首。
“另外,传令下去——洛阳城中,秋毫无犯。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愿意留下的,各安其业。不愿意的,发放路费,任其离去。”
“是!”
虚行之轻摇羽扇,忽然话锋一转:“大王,如今江南已定,中原已取。‘江南王’之名,已不足以彰显大王今日之威望。”
苏阳看着他:“你有何建议?”
虚行之微微一笑:“属下斗胆,请大王改称——洛阳王。”
苏阳目光微动。
虚行之继续道:“洛阳乃天下之中,十三朝古都。大王取洛阳而定中原,以此为号,名正言顺。况且‘洛阳王’三字,既显大王根基,又不张扬,可免李世民、窦建德联手来攻。”
苏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洛阳王……”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好。从今日起,本王改称洛阳王。”
虚行之躬身下拜:“参见大王!”
“参见大王!”
“参见大王!”
“.......”
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声震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