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火力稀疏,汪安澜没有犹豫,右手一展,迅速开始上拱!
两个机枪手站起来开始还击,一轮交锋之下,机枪手相继倒下,但汪安澜已经距离山腰处很近了。
身侧一个战士厉喝一声:“团座!到雷区了!我到了柱子的尸体处了...弟弟...”
“把眼泪憋回去!替你弟弟报仇!”汪安澜抬升骂了一句,旋即扭头对着后边还幸存的几十人疯狂比划手势,“手榴弹!”
“扔!”
数十颗手榴弹掷向雷场,部分殉爆发生,但这显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
而驻守在碉堡群里的日军大尉也是眉头紧蹙,他看向周遭:“怎么烟雾的时间这么长?支那军想要浑水摸鱼!给我集中火力射击!马上给中佐打电话,我们申请炮火覆盖!”
“哈依!”
部署完之后,大尉举着望远镜试图从烟雾中看出端倪。
汪安澜也在隔着烟雾看他。
“团座,肯定排不干净!”
哒哒哒哒哒——
这时候日军集中了火力,汪安澜再度把脑袋一压,但是左右十几个战士应声而倒,炸药包压在身下,他看了眼表,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日军意识到不确定性的时候,他们就会用炮火覆盖整座烟幕。
“活着的!把炸药包集中起来!”
“还有,121团上来了没有???”
尾巴上有人回复:“上来了!”
汪安澜吸了口气:“122团所有活着的弟兄听我命令!我们没有机会了,这是我们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步,我无法保证大家都能活着离开这里,但我的教官告诉过我,中国人具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因为我们的民族足够坚韧!现在本团长命令,倒数三声后,逮着日军的射击空当,杀进去!手榴弹、炸药,我们的手段有很多!”
“是!”
这一次,几十人的回应声压制了机枪的扫射噪声。
“3!”
“2!”
“1!”
“弟兄们,跟我冲!”
卧了快半小时的汪安澜拖着已经有些麻木的躯体站了起来,顶着硝烟向前一跃!所有人奔向雷场,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们的大脑已经无力去担忧是否前面一步就命中可以结束自己生命的地雷,亦或是“倒霉”地接上了前边日军机枪火力的密集封锁,这个时间点,他们唯有向前。
轰隆——
有地雷爆炸了,掀飞的尘土和野草砸在继续前进人的脸上。
前突的速度更快了。
日军主堡内,大尉举着望远镜,身侧的副官还在摇电话希望转接炮兵阵地,这时候,他看见了雾中的大物杀了出来,他立刻吓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他甚至把武士刀抽了出来,指着前边一阵怒吼:“射击!”
“给我射击!”
巨物一个个倒下,一个个黑团巨物又冒了出来。
半山腰上回荡着一个声音:“别怕弟兄们!黄泉路上团长陪着你们!”
轰隆——
又一声轰鸣,但不是地雷和手雷的声音,这是炸药包的巨响,日军左翼的碉堡工事被炸了个中心开花,整个碉堡群都在震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终于,一直在打电话的副官向大尉报告:“已经和后方取得联络!联队长已经命令两个中队增援我们!让我们务必守住!”
大尉没有回话,连绵不绝的爆炸声让他感觉有点悬。
而同样清晰的是守方的机枪火力逐渐稀疏,或者说,至少在这位日军大尉的视野内,只有自己身前的三挺歪把子还在继续战斗,而汪安澜已经瞪着血红的眼睛扑了上来,他手里抱着一个已经拉了引线的炸药包,周身就像是一块膏药紧紧贴着堡垒。
“天呐!疯子!快撤!”
大尉嚎叫一声,后撤步就往外跑,然而,在几秒钟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抹亮光所吞噬。
烟雾尽散,山腰的通路逐渐清晰。
“快!跟上!不能让122团的弟兄们白忙活!”
金连城和刘芳贵一左一右押着上千的攻击群趟着这条不再开火的路线一路急进,如入无人之境,而上方不断有崩碎的水泥石向下砸下来,而迈过雷场的时候,金连城感觉到了自己脚下余温尚在的土壤。
空中飘着战士们残缺的衣片,衣片已经被彻底烤焦,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散着白气。
最后,金连城只发现了汪安澜的半截尸体。
“旅座...”刘芳贵在旁边关切地出声。
“接管阵地!日军的增援很快就到,你的恶战还没有结束呢!”金连城急喝一声,把刘芳贵驱走,随后自己慢悠悠蹲下来,强行止住泪水,撕去了汪安澜的胸章,实际上由于军情紧急,军政部都没有来得及给他颁发21师的胸牌,上面的番号是一个临时番号。
——国民革命军暂编第46师三团团附汪安澜。
金连城是汪安澜的旧友,他很清楚兄弟之前的经历:
徐州一战后,走投无路的汪安澜尽管有着黄埔生的头衔,但奈何不是前五期,也不是浙江人,因此无法得到了军政部和军令部的青睐,在武汉闲置一段时间,甚至要被分到警察部队去担任中队长,这对于常年奋战在一线的指挥官来说无法接受,适时,竹石清的德系兵团正在鄂东做改革,成立了参谋总队和湖口、庐山训练营,终于给了汪安澜一个机会。
这实际上是他初到江北的第一个月,而他从江西一路辗转到豫南,实际上花了四十五天。
然后,他的半截身子现在就出现在了这个无名高地上,如果不是有一座寺庙,估计都不会有人叫得上这个地方。
金连城泣声道:“兄弟,好好休息吧,今天黄泉路上人多,我们都不孤单,到了那边,也都相互照应着哈——”
哒哒哒哒哒——
前线的枪声又密集起来,121团和日军的增援部队绞杀在一起,但这一次日军决然夺不回阵地了,整个山腰上占满了士兵,他们急切地等待着一场刺刀见红。
双方甚至短暂地对视了数十秒。
上刺刀、退弹。
然后,金连城和刘芳贵走到了最前端,他们瞪着前边的乌泱泱的日本兵。
“杀!”
“攻擊!”
两边的旗帜同样挥舞,肉搏战在山腰处爆发。
....
山下,21师最后的部队124团已经完成集结,连同师直属警卫营,侯镜如准备着最后的攻击,他们必须拿下无量寺,必须!
这时候的时间已经到了次日的凌晨十二点四十,距离军团部要求的时间还有最后不到半小时,侯镜如领着部队抵达山脚,他转过头:“弟兄们!我们没有退路了,就算是拼光了,也给我拿下无量寺!如果我倒下了,踩着我的尸体,踏过去!”
“是!”
“杀!”
漫山遍野的杀声卷着山体向上,攻势如浪潮一般蔓延,他们把刚刚两拨战士的路又重走了一遍,挤着狰狞的面孔,战士们继续前进!
“快让开!旅座不行了!快让开!”
前面忽然传来惊呼声,很快,黑幕中有三四个战士冲了出来,第一个战士背着一个人,抵近之后,正是金连城,侯镜如大惊,他立刻命令部队继续进攻,自己迅速跑到四个人面前,侧过角度的时候,才看见一杆三八式步枪的刺刀扎穿了金连城的胸脯,战士们愣是没敢拔,就这托着枪杆一路背了下来!
“快!快送下去!”侯镜如催促道,但他又立刻改口,“慢点!注意脚下!别把老金摔着,操!”
他还是不放心,跟着四个人往下跑,一面冲着已经奄奄一息的金连城吼叫:“睁开眼!金连城!21师61旅少将旅长金连城,我命令你回答的话!无量寺还没有打下来,你在干什么!你这是临阵脱逃!你要上军事法庭你知道吗!?金连城!”
“金连城我在跟你说话!”
侯镜如没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了,这时候,金连城的手忽然往外挪了一下,微弱的声音从后背与脸之间的缝隙传出来。
“老金,你说什么!?”
金连城带着一抹虚弱的惨笑:“师座,我做到了,你欠我一包...”
“操!”
侯镜如彻底泪崩,吼叫变成了哀祷,“老金,你TM要是活着,你后半辈子的烟我都管了,老子还没给军团部打报告让你转正呢!”
侯镜如一直跟到了金连城被送进卫生室,军医告诉他前线处理不了,金连城又被紧急用汽车送往遂平的战地医院,目送着汽车离开,侯镜如才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喘粗气。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电话的振铃声把他强行拽了起来,他抓起话筒:
“我是侯镜如。”
对面还是李仙洲不客气的声音:“侯师长,军团长让我再度跟你确定,无量寺现在是什么情况!?”
侯镜如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不在前线,坐在指挥部然后拍着脑袋说某某地区已经夺取,那是日军指挥官常干的事,他不喜欢这样,恰在这时候,刘芳贵浑身带血地朝着师部走来,他向侯镜如比了个大拇指。
刹那,侯镜如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TM怎么婆婆妈妈的!别磨叽,情况到底怎么样!”李仙洲扯着嗓子骂道,但他回头瞥了一眼正在和参谋商量事情的关麟征,又偷偷压低声音,“老侯,你别急,我想办法给你派援兵过去!你千万别急!”
侯镜如哽咽地吼叫道:“报告军座,无量寺,我们打下来了!无量寺,我们打下来了啊!我们算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了吧,我们没有辜负92军吧,我们没有给竹长官和当初东进兵团丢人吧!”
李仙洲大松了一口气:“你小子,吓死我了,那你哭哭唧唧的!”
“我的21师,我的旅长,我的团长,我的战士们....你们赔!”
“你们怎么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