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妖庭少年妖圣降临东域后,第一次低下他们骄傲的头颅,主动认可对手的强大。
李道一用剑支撑着身体,洛千雪靠在他肩上喘着气,楚凌霄默默擦去嘴角血迹。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落败的颓丧,反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灼热的光芒。
这一战,他们打出了自己的风采,也得到了最强对手的认可。
值了。
当三人相互搀扶着离开荒原的背影,通过留影符传遍东域时,整个修行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与热议。
败了,但虽败犹荣,而且是荣到了极致!
他们三人,以少敌多,力战妖族五大天骄十日之久,逼得对方亲口承认占了人数便宜,这是何等战绩?
这是何等的锋芒?
“了不得,真了不得,长清郡这次,出了真龙了!”
“三位一体,配合无间,未来必是我东域栋梁。”
“以前只知道他们是各宗首席,今日方知,三人联手,竟有如此威力!”
“你们发现没有,他们来自长清郡三大宗门……这,这莫非是天意?合该他们三人扬名?”
不知从谁开始,一个崭新的称号,迅速在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流传开来,并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长清三杰!”
“对,就是长清三杰,长清郡当代最杰出的三位天骄!”
“李道一,洛千雪,楚凌霄——长清三杰!此战之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个称号,伴随着他们十日血战、逼平妖族妖圣的辉煌战绩,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东域修行界的每一个角落。
它不再是某个宗门内部的赞誉,而是整个东域修行界,对他们三人实力、默契以及此次力挽狂澜般表现的集体加冕。
从此,“长清三杰”之名,首次惊耀天下。
而此刻,刚刚经历苦战、正在疗伤恢复的三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个称号。
他们只是沉浸在彼此认可、并肩作战后那种酣畅淋漓的满足感中。
但属于他们的时代,属于“长清三杰”的传奇,已然在这一刻,拉开了序幕。
*
*
*
【五】:骄阳正盛
夕阳斜照,青玄峰后山的庭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
许然刚收剑而立,廊柱下的阴影里就探出个脑袋。
洛千雪眨巴着眼睛,脸上写满了我有问题四个大字。
她眨着眼,几步凑到许然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要打听惊天秘闻的样子:“隐山前辈——”
她故意顿了顿,瞥了眼不远处看似在擦拭长剑、实则竖起耳朵的楚凌霄,还有刚从树下站起身,面带温和笑意的李道一。
“跟我们说说呗,”洛千雪眼睛发亮,“那位现在威震修行界、让大家都感到安心的长青剑圣张震天前辈,他小时候,真的是个熊孩子吗?我听说……他敢在青玄真人的传功堂捣乱?”
许然拿起石桌上的茶盏,闻言动作微顿,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情。
他想起灵溪峰传功堂上,那个梗着脖子、敢当众质疑青玄真人的虎头虎脑的少年。
“确实,”许然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那时候他还小,大概十二岁,刚修行入门,有一次青玄老师讲道,他直接站起来说,老师讲的这些太基础了,以长老的身份讲这些,大失所望。”
洛千雪哇了一声,李道一也露出惊讶而感兴趣的神色。
连角落里的陆明尘都悄悄睁开了假装修炼的眼睛。
许然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青玄老师就问他,那你想如何?他说,要挑战在场的师兄,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不需要听这些基础内容。”
楚凌霄擦拭长剑的动作完全停了,冷峻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挑战传功长老?这胆子……
“然后呢然后呢?”洛千雪催促道,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然后……”许然将曾经的故事讲述了一遍,几人顿时大笑起来,一时间,庭院里充满了少年少女的们的大笑声。
洛千雪笑够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角落里招招手:“陆道友,别躲那儿修炼了,过来听听嘛。”
陆明尘正盘坐在廊檐下,闻言身子一僵,讪讪地睁开眼。
他这些日子被洛千雪逗出了阴影,总觉得这位千雪仙子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让他接不住的话。
“我,我在巩固修为……”他小声说。
“巩固什么呀,你练气七层都稳了三个月了。”
洛千雪几步蹦过去,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怕我又让你加入我们,去打妖族?”
陆明尘脸一红,支吾着没说话。
洛千雪却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次不逼你,不过陆道友啊。”
她拉长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老实巴交又总爱缩起来的样子,特别像我们瑶光仙宗后山养的灵兔?一有动静就躲洞里。”
陆明尘呆住,脸更红了。
李道一轻咳一声,温和道:“千雪道友,别逗陆师弟了。”
“我这是夸他可爱。”洛千雪站起身,理直气壮,“对吧楚冰块?”
楚凌霄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你就装吧。”洛千雪冲他扮个鬼脸,“刚才听叶山前辈八卦的时候,你擦剑擦得剑刃都快反光了,当我没看见?”
楚凌霄:“……”
许然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斗嘴,心里那点因回忆泛起的微澜渐渐平复。
他伸手虚按了按,笑道:“好了,说正事。之前答应你们的剑法,今日便传了吧。”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道一、楚凌霄、洛千雪三人神色一肃,齐齐上前一步。
连陆明尘也站起身,眼巴巴望着。
许然也不多言,走到院中空地。暮色渐浓,他手中长剑出鞘,先是一式《寂雀》。剑光起处,一股沉郁寂灭之意弥散,院中几片落叶无声化为齑粉。
洛千雪屏住呼吸,楚凌霄眸光锐利如针。
紧接着是《悲秋》,剑势流转间,仿佛看见光阴荏苒,山河变迁,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扑面而来。
李道一微微闭目,似有所感。
第三式《化雪》,剑光温润如春水拂过,寒意尽消,只余暖意融融。
陆明尘怔怔看着,只觉得心中那些忐忑自卑,都被这剑意轻轻拂去些许。
最后,许然剑势一转。
黄昏的庭院陡然亮了一瞬。并非剑光刺眼,而是一股灼热蓬勃的气息随着剑锋流淌开来,如盛夏烈日,炽烈、张扬、无所畏惧。
剑招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势头,仿佛任何阻碍在这份炽热面前都会消融。
《骄阳》。
收剑时,院中寂静。
灵石灯不知何时亮起,柔和光晕映着几张年轻的脸。
洛千雪第一个回过神,她眼睛亮得惊人,使劲鼓掌:“前辈,你之前说这招《骄阳》……是从我们这儿偷学的?”
许然含笑点头:“是悟来的。看着你们,便想到了盛夏。”
“嘿嘿,那咱们可算前辈的半师了?”洛千雪得意地晃晃脑袋,又看向李道一和楚凌霄,“你们说,咱们三个要是把这四招都学会了,下次见到妖族那几个家伙,能不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李道一沉吟道:“妖庭五位,配合默契,确实强敌,但若我们三人剑法有成,未必不能一战。”
楚凌霄言简意赅:“赢。”
“对嘛!”洛千雪挥舞拳头,“上次输是因为人少,下次……哎,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再约他们打一场,就定个三十年之期,到时候咱们肯定都紫府了,揍他们五个正好!”
李道一微笑:“正有此意。上次归来,我便觉剑意有所松动,若有三十年精研师伯剑法,当可再进一步。”
楚凌霄没说话,只将手中长剑归鞘,发出“铿”一声轻响,战意凛然。
陆明尘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小声道:“可、可他们真的很厉害……”
“陆道友。”洛千雪转身,双手叉腰,“你知道咱们三个凑在一起叫什么吗?”
陆明尘茫然摇头。
“叫长清三杰。”洛千雪昂起下巴,一脸理所当然,“杰是什么意思?就是比别人厉害,他们五个打我们三个,那是他们占便宜,等咱们练好了剑,到时候……”
她眼珠一转,忽然笑嘻嘻凑近陆明尘,“要不,下次你也来?咱们四个人一起动手保证吓得他们手软。”
陆明尘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里却莫名一暖,上次的战斗,他躲在擂台的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他们战斗,没有人在意,不论是场边的观众,还是场上的那五大少年妖圣,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许然看着这一幕,想起他们上次战败归来时,虽浑身是伤,眼里却毫无阴霾,反而兴奋地说爽。
少年人的心气,大约就是如此——输了一场又如何,眼里看的永远是下一场。
夜色渐深,几人却谈兴正浓。
围坐在石桌旁,灵石灯的光晕将他们笼在一圈暖黄里。
洛千雪叽叽喳喳说着未来的计划:“……等咱们赢了妖族那几个,名声肯定传遍东域,到时候我就提议,让咱们三宗弟子多来往,一起做任务,探秘境,总窝在自己宗门里有什么意思?你看妖族,五个不同族的都能配合那么好。”
李道一点头:“此事我也想过。若能促成三宗更多合作,对长清郡亦是好事。”
楚凌霄沉默片刻,道:“可先从小队试炼开始。”
“没错,”洛千雪拍手,“就从咱们三个首席牵头,哼,等咱们都成了宗主,说不定还能让三宗合并……唔,好像有点难,反正,以后长清郡咱们说了算!”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光明的未来已在眼前。
李道一含笑听着,不时补充几句。楚凌霄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关键。
陆明尘则安静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听着那些他从未敢想过的大事。
许然给他们添了茶,忽然问:“你们真想改变世界?”
院内静了一瞬。
洛千雪第一个开口,语气是少见的认真:“前辈,您不觉得现在的修行界有点……闷吗?各宗关起门来自己玩,弟子之间斗来斗去,见了妖族又怂,我们这一代,总不能还这样吧?”
李道一接道:“师伯,弟子尝闻,时势造英雄,如今妖族崛起,天地或将有变,正是我辈奋起之时,与其随波逐流,不如放手一搏。”
楚凌霄言简意赅:“不想苟活。”
许然看着他们。
洛千雪眼中是灼热的火焰,李道一眼底是沉静的坚定,楚凌霄眉宇间是冷冽的锋芒。
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少女,此刻却有着同样的神采,那是属于青春的无畏,是坚信自己能撼动天地的狂妄。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只是岁月磋磨,那份心气早已沉淀成谨慎。
如今看着他们,仿佛又见骄阳。
“挺好。”许然笑了笑,举起茶盏,“那便祝你们,真能改变点什么。”
几人一愣,随即都笑起来,纷纷举杯。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远处山峦轮廓隐入黑暗,但天际还有最后一抹霞光未散。
洛千雪忽然跳起来,拔出剑:“不行,我忍不住了,楚冰块,李道友,来比划比划,就用隐山前辈刚教的剑法,不用灵力,只比剑招剑意。”
楚凌霄二话不说,起身拔剑。
李道一失笑,却也持剑而立:“请。”
三人就在院中空地上交手。剑光闪烁,身影交错。
《寂雀》的沉郁、《悲秋》的苍凉、《化雪》的温润、《骄阳》的炽烈,虽只是雏形,却已隐隐有了气象。
没有杀意,只有纯粹剑技的碰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劲和畅快。
陆明尘看得目不转睛,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许然倚在廊柱下,静静看着。
光影在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笑声和剑鸣交织。
这一刻,没有宗门隔阂,没有强弱之分,只有三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在夜色里挥洒着仿佛用不完的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停手,皆是气息微喘,眼中却亮得惊人。
“痛快。”洛千雪抹了把汗,脸颊红扑扑的,“等咱们练成了,一起去妖族下战书!三十年,说好了啊!”
李道一微笑颔首:“嗯。”
楚凌霄收剑入鞘,吐出两个字:“必赢。”
夜色渐深,几人告辞离去。
洛千雪走在最后,蹦跳着回头冲许然挥手:“隐山前辈,下次我还来听八卦!您多备点故事呀!”
许然笑着点头。
院中恢复寂静。
许然独自站了会儿,仰头望向夜空。星辰初现,疏疏落落。
他想起洛千雪那句改变世界,想起李道一眼底的坚定,想起楚凌霄那句不想苟活。
忽然觉得,或许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这样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他们像盛夏的骄阳,炽热,耀眼,哪怕会灼伤自己,也要照亮一方。
许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仿佛想抓住那缕已逝的年轻气息。
良久,他松开手,摇头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内。
窗外,蝉鸣渐起。
盛夏将至。
*
*
*
【六】:枫林旧事
瑶光峰与幻灵峰成立后的第二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道一处理完几件宗门事务,放下笔时,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站起身,没有惊动殿外值守的弟子,一个人朝着后山那片枫林走去。
那是许多年前,他们三个第一次私下聚首的地方。
枫叶红得正盛,远远看去像烧起来的火。
李道一到的时候,楚凌霄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玄清宗制式的青袍,但依旧选了最朴素的那种,腰间只挂了一枚代表主脉峰主的令牌。
他正弯腰铺着一块灰布,动作很仔细,把布角捋得平平整整。
听到脚步声,楚凌霄抬起头。
“来了。”他声音依旧平静。
李道一点点头,走到近前,目光在楚凌霄身上停留片刻。
一千多年了,这张脸变化不大,只是眉眼间那股少年时冷峻的锐气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看不清。
“千雪还没到?”李道一问。
“没。”楚凌霄简短答道,把铺好的布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三枚果子,红黄绿各一,摆在布上。
果子普通,灵力稀薄,胜在新鲜。
李道一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还是这个习惯。”
楚凌霄动作微顿,没接话。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洛千雪来了。
她也换了玄清宗的服饰,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浅青纱衣,头发半黑半白,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明艳张扬,而是温和的、平静的。
“等久了吧?”她声音很轻。
李道一摇头:“刚到。”
楚凌霄“嗯”了一声。
三人围着那块灰布坐下。
中间空荡荡的,没有酒,没有茶,只有三枚果子。
阳光透过枫叶缝隙落下来,在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洛千雪拿起那枚红色的果子,在手里转了转,没吃。
她抬眼看了看李道一,又看看楚凌霄,忽然轻声说:“昨天站在那儿,我忽然想起咱们第一次聚在这儿的时候。”
李道一也拿起一枚果子:“那天你带了炙鹿肉和烧饼,老远就闻到香味。”
“楚冰块带了自己酿的酒。”洛千雪补充道,嘴角弯了弯,“还说师父说,交朋友,该带酒。”
楚凌霄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剩下那枚最小的绿色果子,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那时候,”洛千雪继续说,目光望着远处红艳艳的枫叶,“咱们还说要一起改变世界,要让三宗合并,要让长清郡咱们说了算。”
她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道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年少轻狂。”
“是啊。”洛千雪也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现在想想,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天大地大,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没有我们做不成的事。”
楚凌霄吃完果子,把果核仔细包好收进储物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现在呢?”
这话问得突兀。
洛千雪愣了一下。
李道一握着果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看向楚凌霄,又看看洛千雪,缓缓道:“现在……我们都在玄清宗了。”
一句简单的话。
洛千雪半黑半白的发丝被微风拂起。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果子,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李道一先开口:“幻灵峰那边,可还适应?”
楚凌霄点头:“弟子都很勤勉。”
“瑶光峰呢?”
洛千雪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些神采:“那十几个孩子很争气,虽然资质普通,但肯下功夫,我打算过几日亲自带他们去后山历练,熟悉宗门周边的环境。”
“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去庶务堂支取。”李道一说,“我已经吩咐过了。”
“多谢。”洛千雪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李宗主。”
这个称呼让李道一和楚凌霄都看向她。
洛千雪自己也意识到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改口,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把那枚红果子放回了布上。
风吹过,枫叶簌簌落下。
“其实这样也挺好。”李道一忽然说,声音很温和,“至少,我们都还在这里。”
楚凌霄看着他:“你的目标呢?”
“还在。”李道一回答得很快,“让玄清宗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个目标,从来没变过。”
“只是方法变了。”楚凌霄说。
李道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人总是要长大的,年少时可以喊着口号横冲直撞,现在……得一步步走。”
洛千雪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一棵枫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红叶。
阳光照在她半黑半白的头发上,泛起奇异的光泽。
“你们说,”她背对着两人,声音飘过来,“如果当年瑶光仙宗没有迁去青云郡,如果幻灵宗没有……没有那些事,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楚凌霄低下头,整理着灰布的边缘。
李道一看着洛千雪的背影,眼神深邃。
过了好一会儿,洛千雪自己转过身来。
她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只是眼圈微微有些红。
“算了,不想这些。”她走回来,重新坐下,“说说眼前的事吧。幻灵峰和瑶光峰刚立,总得有点表示,我打算下个月开一次小比,让两峰弟子和主脉的弟子切磋切磋,你们觉得呢?”
“可。”楚凌霄说。
李道一点头:“我来安排场地和裁判。”
话题转到了具体的事务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弟子培养,资源分配,修炼计划。
都是很实际的事情,没有空谈,没有幻想。
就像任何一家宗门里,三位负责的主事者在商议公事。
说到一半,洛千雪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李道一和楚凌霄认真讨论侧脸,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你们还记得吗?有一次,也是在这儿,咱们用树枝当剑比划,打得枫叶乱飞,像下红雨。”
李道一和楚凌霄都停了下来。
楚凌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
李道一望向那棵最粗的枫树,当年,洛千雪就是从那儿跳下来,鹅黄的衣裙像只灵巧的雀儿。
“记得。”李道一说。
楚凌霄点了点头。
洛千雪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那时候真好,什么都不用想,打累了就躺在地上看天,还说要轮流做东,下次去瑶光仙宗的梅林赏花。”
“你说梅花开了很好看。”李道一接道。
“楚冰块还说‘可。’”洛千雪看向楚凌霄。
楚凌霄沉默片刻,道:“梅花确实好看。”
又是短暂的安静。
“以后,”李道一缓缓开口,“玄清宗后山可以种一片梅林。”
洛千雪怔了怔,随即笑着摇头:“不用了,现在的瑶光峰就很好,能看到日出,能看到云海,足够了。”
“嗯。”楚凌霄应下。
话题似乎又要陷入事务性的枯燥循环。
山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洛千雪月白的衣袖微微飘动,露出一截纤细却布满细微旧伤痕的手腕,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
李道一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他的目光在洛千雪手腕处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远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隐山师伯的洞府,洛千雪缠着师伯问叶山年轻时是不是又冷又酷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那时的她,手上光洁,只有练剑留下的薄茧,绝不会有什么伤痕。
“陆师弟……”李道一突然提起了另一个名字,声音有些飘忽,“他进入尘封前,还念叨着,未来我们四个再相聚。”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潭中,在另外两人心里漾开了细微的波纹。
洛千雪的目光从黑石上移开,看向了水面自己的倒影,那张依旧年轻却染了风霜的脸。
楚凌霄则微微握紧了负在身后的手。
“他……总是这样。”洛千雪轻轻说,嘴角似乎想弯一下,最终却没成功,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心思最简单,也最念旧。”
“我们答应过他,会的。”楚凌霄突然说道,语气是他一贯的简洁肯定,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李道一看向他,又看向洛千雪,缓缓点头:“嗯,答应过的。”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看看那些孩子,第一天正式修炼,我怕他们不适应。”
李道一和楚凌霄也站起来。
三人并肩站在枫树下,就像昨天在瑶光峰和幻灵峰前那样。
只是昨天迎着正午的太阳,今天却是午后,影子拉得斜斜的。
“明天见。”洛千雪说。
“明天见。”李道一回应。
楚凌霄点了点头。
洛千雪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枫林小径深处。
李道一和楚凌霄还站在原地。
许久,楚凌霄开口:“她头发……”
“我知道。”李道一打断了他,声音很低,“能活下来,已经很好。”
楚凌霄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收拾了那块灰布,楚凌霄仔细叠好,收进储物袋。
三枚果子还躺在布上时留下的印子里,红黄绿,鲜艳得很。
“走吧。”李道一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枫林。阳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两道身影离得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有勾肩搭背,没有嬉笑打闹。
只是两个玄清宗的主脉峰主,在商议完事务后,各自返回自己的山峰。
枫叶还在落,红得像血,又像火。
只是再没有少年人在叶雨中比剑,再没有清脆的笑声惊起林间的寒鸦。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新的路要走。
虽然还在一起,虽然人还是那些人。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就像这满山的枫叶,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再红。
可明年的红叶,已经不是今年的这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