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缓缓摇头,“不是没去成,是……去不了。”
“每次我算着时间,义诊快要结束,准备动身去往那个小镇时,总会有新的变故。”
“有时是相邻的郡县突然爆发急症,求援的信息直接送到我们落脚处,有时是路过的地方遭遇山洪或地动,伤者无数,有时甚至是我带的学徒里,有人突发感悟濒临突破,需要护法……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歉疚,“我起初想着,下次一定去,那孩子有净水体,即便晚几年开始修行,也来得及。”
“结果一次次的突发意外,导致我逐渐忘了此事,直到这次回归山门平静下来之后,才总算想起来了。”
许然问:“那孩子叫什么?”
“林安。”青璃说,“平安的安,我给他取的,希望他以后能平平安安。”
“八十年了。”许然看着她苍老的容颜,“即便有净水体,未曾引气入体,也只是比常人康健些,他若还在等,恐怕……”
“我知道。”青璃打断他,“可我必须去这一趟,我答应过他,要收他为徒,这是我当年许下的承诺。”
她顿了顿:“我走不动了,所以才来求你。”
许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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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上。
许然换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扶着青璃走在镇子的石板路上。
青璃拄着木杖,走得很慢。
他们向镇民打听一个叫林安的人。
“林安?”货郎想了想,“哦,镇子西头那个傻老安吧?”
许然问:“傻老安?”
“是啊。”货郎说,“听说他小时候被个路过的女医师救了,那女医师还是个仙师,说要收他做徒弟。”
“结果这一走就是几十年,这林安啊,就一直在镇子西头等着,早些年常有路过的仙师想带他走,说他有什么仙根,他全给拒了。”
“就认死了要等那个女医师,镇子上的人都笑他傻,天大的仙缘都不要,如今都成老头喽。”
青璃扶着木杖微微颤动。
“老人家能给指个路吗?”许然问道。
货郎指了路,许然搀着青璃,朝镇子西头走去。
他们在镇子最边缘,靠近一片竹林的地方,看到了一间低矮的土坯屋。
屋前有片菜地,种着些寻常菜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屋门槛上,仔细擦拭着一只旧木盒。
许然和青璃停在篱笆外。
老人抬起头望过来。
他的脸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却意外的清澈。
他看到青璃时,先是茫然,随即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点点辨认着。
青璃抬手,缓缓摘下了帽子。
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
老人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手里的木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青璃,看了很久,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
青璃推开许然的手,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向他。
她走到老人面前,停下。
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已然老态龙钟的“少年”。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唤了一声:
“徒儿。”
老人浑身一震,眼泪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青璃伸出手,用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胳膊。
“为师……来接你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等久了吧?”
老人用力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他反手紧紧握住青璃的手,那双手冰冷而脆弱,他泣不成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青璃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歉意,有欣慰,有终于抵达终点的安宁。
然后,她握着徒儿的手,轻轻合上了眼睛。
身体的力量瞬间抽离,她向前软倒。
老人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许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紧紧抱着怀中已然失去生息的师父,佝偻着背,脸埋在她的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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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帮着林安,将青璃安葬在了小镇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他没有将青璃带回宗门,因为他觉得青璃一直行走在凡间义诊,那么让她在凡间落幕,是更好的选择。
墓碑是林安亲手刻的,只有“恩师青璃之墓”六个字,和一行小字“不孝徒林安立”。
做完这一切,林安对着坟墓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许然,深深一揖。
“仙长,我们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回玄清宗的路上,许然看着身边这位百岁老人,心中感慨。
自己当年也是百岁入宗,可那是长生者的伪装。
而眼前这人,却是真真切切,用凡人的一生,等来了一个迟到了八十年的仙缘。
他将林安带回青玄峰,安排住下。
净水体虽然因为年岁已高而光华暗淡,根基犹在。
许然亲自为他挑选了功法,又用丹药为他梳理经脉。
看着林安在静室里,以百岁高龄,一丝不苟地尝试第一次引气入体时,许然悄然退了出去。
他想起了姜年。
灵溪峰的那片灵田,这么多年过去,似乎没什么变化。
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身影,正在田垄间弯腰忙碌着,指尖偶尔流转过淡淡的灵光,点在那些长势喜人的灵植上。
那是姜年,此时的他已是金丹修为。
他培育出的多种适应低灵环境的灵植,尤其是改良后的星灵草,在道隐时代来临前后,为宗门积累了难以估量的贡献。
基于他的功劳,他获得了和当初的许然差不多的待遇,宗门得知他不愿尘封后,花代价找来高品阶延寿灵物,给他延长了寿元。
许然就站在田埂远处的树下,默默看了他很久。
姜年很专注,额角有了细纹,短发依旧,眼神依旧清澈执着。
许然没有上前打扰。
他看着姜年细心检查完最后一株灵植,直起身,擦了擦汗,望向远山,脸上露出一个平静而满足的微笑。
然后,他又弯下腰,开始新一轮的劳作。
许然默默地看了半天,最后悄悄转身离开了。
在他转身的之后,正在田地里劳作的姜年,默默地回过头,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望去,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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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许然回到青玄峰自己的洞府,最后检视了一遍。
这里很快就会彻底封闭,他拿起那枚紫金色的特殊身份玉符,“隐山道君”。
然后,他走向宗门深处,那里已经被月师姐化为了禁地,是为他准备的潜修之地,也是他未来漫长岁月真正的居所。
禁地的入口隐藏在一条瀑布之后,穿过水幕,里面是简朴的石室。
中央地面上,刻印着复杂的阵纹,与宗门护山大阵隐隐相连。
旁边还有一间小小的侧室,里面安静地摆放着两枚尘封石,透过晶莹的石体,可以看到月师姐沉静的睡颜,以及沉睡着小惜月的凤凰蛋。
如今李道一,洛千雪,楚凌霄三人还没有尘封,他也不好以其他身份活跃。
他们三个人,尤其是李道一,跟自己太熟了,哪怕改变形象,他也担心被认出来。
因此他打算未来这段时间里,一直待在禁地之内潜修,
长生者的路,从来都不是热闹的盛宴。
他见证了青璃一生的奉献与遗憾,见证了林安一生的等待与重逢,见证了姜年一生的专注与耕耘……
这些是风景,是因果,是漫长岁月里点缀的星光。
而他的道,是守护这片星光得以孕育,闪耀的土壤与长夜。
许然闭上眼睛,气息缓缓沉静,与身下的阵纹,与整座玄清宗的山川地脉,逐渐融为一体。
外界,道隐时代彻底降临的脚步声,仿佛越来越近。
而他,将在此处,开始他作为守山人的,不知尽头的守望。
隐山,隐于山,守山,亦如山。
长生的道,于此刻,静默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