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遇
晨钟第三遍响过,余音还在神剑峰的云雾里回旋,穿着素白衣裙的小女孩才从弟子房廊柱后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叫叶轻雪,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眉心有一点浅色小痣。
她走路很轻,仿佛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微尘。
神剑峰很高,十二岁的叶轻雪仰头看殿宇飞檐时,脖子会发酸。
她紧紧抓着师父九玄真君的衣角,手指微微发白。
周围身穿道袍的弟子见到师父都会恭敬行礼,师父大多只是点点头。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师父带她到一座安静小院前,蹲下来看着她,“明天送你去传功堂。”
“传功堂?”叶轻雪声音轻轻的。
第二天,她攥着新弟子服站在廊下。
传功堂里都是陌生面孔和嗡嗡的说话声,让她不知所措。
晚上帮师父整理茶具时,她小声问:“师父,您教我不行吗?”
九玄真君放下玉简,温和地说:“小雪,修行如同登山,为师可以教你怎么走,但路上的风景,同行的人,自己面对岔路时的选择,这些得你自己经历。”
他顿了顿,“修行越往后,同行的人越少,路也越孤寂,所以年轻时,要多看多听,哪怕走得慢些,也比只学法术更重要。”
叶轻雪不太懂孤独,但记住了要多和人交流。
在传功堂,她每天听到各种宗门趣事,零零碎碎拼凑出玄清宗的样子。
偶尔也有人议论她:
“看,那就是九玄师叔祖新收的弟子,长得真俊。”
“就是太安静了,都没听她说过几句话。”
“听说天赋特别好?可入门快一年,好像还在引气入体……”
叶轻雪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那些话像风吹过耳边,散了。
她也曾疑惑,师父说她的天赋万里挑一,可自己修行的速度和普通弟子差不多。
一次课上,讲师问她灵气过璇玑穴为何宜缓不宜急,她回答得准确细致,讲师点点头,眼里却没什么波澜。
下课后,她独自走到后山泉边坐下,看着水中倒影。
“轻雪。”九玄真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行礼。
师父走过来,坐在旁边石头上:“又来这里发呆?”
“师父,”她迟疑地问,“您说我的天赋很好,可我的速度和大家差不多……讲师说我没有锋芒,那是什么?”
九玄真君指了指泉边一丛蓝色小花:“你看这蓝星草,和旁边铁杉抽芽的速度能比吗?”
叶轻雪摇头。
“蓝星草生命短,所以急着开花结籽,铁杉寿命千年,不急着参天,只慢慢扎根,等待风雨时光锤炼。”
师父声音平和,“修行路上,有人是星灵草,初期绚烂,有人是铁杉,厚积薄发。”
“你的稳,不是缺陷,是你独有的特质,急着学别人快,就像让铁杉一夜开花,反伤根本。”
“那如果我永远都快不起来呢?”她轻声问。
九玄真君笑了,揉揉她的头发:“那就慢慢走,师父带你回来,不是要你成为最快的,而是要你找到自己的路,修行是修己,不是赛跑。”
叶轻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好像有层薄纱被轻轻拂动,透进一丝光。
日子平静流过。
叶轻雪十六岁那年,山下传来战事消息,宗门气氛沉郁。
她听说有师兄师姐没回来,心里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晚上,她见师父独自站在院中望北方的星空。
第二天她小心地问:“师父,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吗?”
九玄真君正在擦剑,指尖拂过剑身:“锻造它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了,但剑还在,他的技艺,精神还留着。”
他看向叶轻雪,“人会逝去,可记忆、情感,他们做过的事,会成为活着的人的一部分。”
“真正的消失是被遗忘,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连带逝去之人的份一起——这样,他们就一直在。”
叶轻雪忽然想起师父带她来宗门前红着眼眶的样子。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过几个月,宗门小比。
叶轻雪在擂台上招式平稳,但缺乏锐气,很快被对手逼到边缘。
她没有慌乱,用水雾术稍扰对手视线,便规规矩矩认输。
台下有议论声:“可惜了那长相……温吞了点。”
“心性挺稳的,就是少了锐气。”
她走到师父身边:“师父,我输了。”
“嗯。”九玄真君递给她帕子,“手擦擦。”
她接过擦了擦,问:“他们说弟子该有锐气,我的稳,是不是错了?”
师父牵起她的手往峰顶走:“山路有时陡要快步,有时平缓可慢行,有时有碎石需小心。
锐气是爬陡坡的劲头,稳是过碎石的谨慎。
两者无分对错,只看合不合时宜。你刚才知道不敌便认输,保全自己,没受伤也没气馁,这就是稳的智慧。
锐气易折,稳劲长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稳中强生锐气,而是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韧性和判断。”
叶轻雪咀嚼着这两个词。
认输,原来也可以是一种判断。
那次小比后,她依旧安静,却开始真的去看。
看水流绕石,看竹叶变色,看蚂蚁搬食。
她修行依然不快,但平稳的灵力里多了一丝绵长。
春去秋来,叶轻雪像幽谷里的植物,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她愈发好看,气质却越发沉静通透。
她仍不是同辈最出色的,但再没人简单说她温吞。
讲师们提起她,会说:“那孩子,根基打得真好,心性稳得不像个孩子。”
她偶尔还去后山泉边,有时师父也在。师徒对话简短:
“师父,为什么有人修行快,后来却慢了?”
“因为冲得太猛,后面易力竭。或心被虚名拖住了。”
“宗门里为什么总有纷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就有纷争,守住本心,纷争就只是风雨。”
“师父,道是什么?”
“对你我而言,道就是脚下正走的路,和走在这路上的心。”
每一次问答,都像石子投入她心湖,浅浅波纹沉淀下去,成为她认识世界的一部分。
她不再纠结速度,而是思考方向与意义。
她的稳,渐渐从被动,变成了主动选择。
时光荏苒,云卷云舒。
这天九玄真君访友归来,径直来到叶轻雪的小院。
她正在老梅树下静坐,缓缓睁眼。
百岁的她容颜如二十岁最盛时,眉心的痣深了一点点,美得清冷疏离,眼神通透沉静。
“轻雪,来。”师父脸上带着罕见的愉悦。
叶轻雪起身走去,看见师父身后侧方站着个小男孩。
十来岁模样,穿着不太合体的新弟子服,头发凌乱,但眼睛亮得惊人,站得笔直如未出鞘的剑。
他目光毫不怯场地迎上叶轻雪,带着肆无忌惮的探究。
九玄真君拍拍男孩的肩,对叶轻雪笑道:“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你师弟。”
男孩上前一步,昂着头,咧嘴笑起来,笑容大大咧咧,带着张狂:
“我叫叶山。”
声音清脆,在山谷寒潭边回荡。
叶轻雪静静望着他,望着那双燃烧般明亮的眼睛。时光仿佛凝滞。
寒潭映照她的清冷静谧,也映照男孩身上的鲜活与炽热。
雪落无声,山自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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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涟漪
晨钟响过第三遍时,叶轻雪才慢吞吞地从神剑峰弟子房的廊柱后转出来。
素白的衣裙,眉眼淡得像用最细的笔尖沾水勾过,眉心偏下一点浅痣,像一滴凝住的墨。
她走路很轻,仿佛怕惊扰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微尘。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
传功堂里同门的议论,修行快慢的争辩,甚至师长偶尔的关切,对她而言都像是隔着层纱,听得见,却落不进心里。
她的世界空茫而安静,直到那个叫叶山的师弟出现。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传功堂外的广场。
一群新入门的弟子正围着教习师兄学习基础剑式,只有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站在人群边缘,抱臂看着,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叶轻雪原本只是路过,却听见那教习师兄冲少年喊道:“叶山,你既不看,也不练,站这儿做甚么?”
少年转过头,眼睛亮得像后山潭水里映着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