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此前基本上都是待在禁地之内潜修,很少在宗门内走动。
如今难得出来了,趁着去找易平和林安的机会,他特意绕了远路,想看看如今宗门的变化。
他走在下山的青石路上。
路还是那条路,石阶却磨损得更厉害了,裂缝里长满了普通的野草,以前那些会发光的灵草早就不见了踪影。
迎面走来的几个年轻弟子,穿着有些褪色的宗门服饰,正低声讨论着道盟功勋够不够换一粒聚气丹。
他们的气息大多只有练气三四层,筑基期弟子则寥寥无几,步履间少了许然记忆里玄清弟子那种灵气充盈、神采飞扬的劲儿。
感受到这些弟子的修为时,许然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在他的印象中,以前走在宗门里时,看到的弟子有大半都是筑基期,紫府期的,至于练气期的弟子,基本都是新入门没多久的。
哪怕到了他“隐山”这个身份退场之前,也能够看到一些筑基期弟子,偶尔也还能见到一两个紫府期的弟子。
可如今,距离他进入禁地潜修才过去一百二十年,路上已经筑基难见了。
他明白,天地道隐的影响,在此时此刻才真正体现出来。
至于他褪去隐山这个身份,走进禁地前所看到的,则完全得益于宗门此前的底蕴所造就的假象。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地道隐所带来的影响也会越来越深,直至往后,可能会真正形同末法也说不准。
明悟这些之后,许然站在路边默呆了许久,路边一块刻着“玄清”二字的古旧山石,在略显晦暗的天光下,静默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
*
*
易平给许然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永远不知道疲惫的机器一般,每次见他时,他都在修炼。
“您是?”易平看着眼前气质不凡的白发老者,停下修炼,目光警惕。
许然轻甩了一下衣袖,淡淡笑道:“老夫观岁,为太玄峰长老,近日才出关,隐山长老尘封前才留言于我,说有一名接受了陈师兄刀法传承的弟子,托付我照应一二。”
听到许然的解释,易平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后赶忙抬手行礼道:“弟子易平,见过观岁长老。”
“嗯。”许然应了一声,随后面露微笑地看着他,轻轻开口道:
“老夫观你似乎已经筑基期了?”
易平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可惜突破的有些晚了,快六十岁的时候,才突破的。”
他微微低下头,显然是对自己这个年纪才突破很不满意。
当许然听到六十岁筑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有看过易平的卷宗,对方的天赋资质虽然算不上天骄行列,可也是双乙上的。
如此天赋,放在隐道纪之前,平均筑基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处于宗门中间水准。
而六十岁筑基,在玄清宗这样的宗门,绝对算是比较差的水平了。
在许然熟悉的人当中,天赋最差的应当就是当初的小雀儿,还有后来紧急扩招的李天河那一代学生了。
小雀儿是因为遇到了外出的月师姐,被带入宗门的,单单是筑基期就废了好大的劲,也因为身边的同门都是天才,所以才让她后来不敢找月师姐帮忙。
但是像易平这样,本身天赋根骨不错,修行也特别刻苦,结果却突破的这么晚,哪怕知道是在隐道纪元,也让许然稍微有些意外。
看来天地道隐的影响比预想中的还要严重一些,倘若连易平这种天赋的人,修炼到筑基期都这么艰难的话,那么能够修炼到金丹期的,得是什么天之骄子才有希望。
看来,之前大家说“能够在隐道纪修炼到金丹的人,在正常时代都有着化神之资”,这并非虚言啊。
许然看着握着拳头的易平,沉默片刻之后问道:“你似乎特别执着变强,是有什么原因么?”
这个问题他之前还是隐山这个身份时也问过,不过易平并没有回答。
如今面对这个问题,易平依旧是摇了摇头,淡淡开口:
“想要变强,还需要理由么?”
他见许然面色不对,沉吟片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一定要说原因的话,可能和我的父母有关吧。”
“我父母是散修,终其一生的目标,就是成为‘筑基大修。’”
说到筑基大修这个词时,他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些许追忆:
“在我家乡,筑基期就是了不得的存在,周边几个城镇,也没有多少个筑基期修士,所以对于像我父母这样最底层的散修而言,筑基期就是大修士,他们一生所能够幻想的最高境界,也仅仅是紫府期。”
“至于紫府期之上的存在,他们就连做梦都不敢奢望。”
说着,他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微微勾起嘴角,语气复杂的说道:
“我小时候,也一直觉得,被父母视为大修的筑基期,是特别了不得的存在,但是现在,我已经是了。”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仰起头,眼中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可想而知,他此时的心情,应该有多复杂了。
原以为筑基期是令人仰望的存在,结果到了玄清宗,却仅仅是普通弟子,就连他自己,也因为快六十岁才筑基,而心有不甘。
如此落差,也确实是令人唏嘘。
对于易平所说的情况,许然倒也可以理解,易平现在的年纪,也就一百三十多岁,由此可以推导出,他是隐道纪九百八十多年出生的。
此方天地,在隐道纪六百年左右,就彻底进入道隐了,对于像玄清宗这些的大宗门而言,道隐的影响还能依靠宗门底蕴而被滞后。
可对于最底层的散修而言,其影响却是立马反馈的。
如今,就连玄清宗这样的宗门,想要突破到筑基期,紫府期都显得艰难了,就更不要提底层的散修了。
在隐道纪这样的时代,对于底层的散修而言,筑基期确实是需要仰望的大修。
至于易平的心理落差许然也可以理解。
他记得之前玄天宗的洛千帆曾对沈无尘说过,“你是玄清宗或者说整个长清郡,除了剑道叶山和月青语之外,第三个入了我们这些顶尖宗门眼的人,哦,不对,现在还要算上诡刀道友。”
当然洛千帆说完之后,又感觉自己的话有些歧义,又解释了一句,指的是纯修行天骄,像神农,飞仙祖师,朱雀大师这种不算。
听见这话,沈无尘立马迫不及待地问道:“长青师兄呢?”
对此,洛千帆摇了摇头,说了句,“长青剑圣是很不错,但……”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可其意思却十分明显,就是还瞧不上。
或许是察觉到了沈无尘的情绪有些不对,洛千帆又解释了一句: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当初那秘境之内,贵宗的剑道叶山和白衣仙子月青语俩人,是真正的将那位列十大宗门的四个宗门中,所有被视为宗门底蕴的天骄弟子,都横扫了一遍。”
“而长青剑圣,并没有相关交手记录……毕竟,被大宗门视为宗门底蕴的弟子,寻常时候,是不会现身的。”
洛千帆说完,沈无尘一脸复杂,他也没有想到,被自己视为目标的张震天,居然都入不了那些顶尖宗门的眼。
更复杂的是,自己入了。
他沉默了许久,而后看向洛千帆问道:“像十大宗门,还有你们上三宗有多强?”
“很强。”洛千帆说完,皱着眉头思考片刻,接着说道:“至于具体有多强……这么说吧,我们上三宗所在的太虚郡的面积,比东域其余十二郡加起来还要大上数倍,如此,你可理解了?”
他们对话时,许然也在场,所以他在听到洛千帆的话后,和易平此时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对易平而言,他父亲毕生追求的筑基期,在来到玄清宗之后,他轻易的就达到了,就如同许然视为骄傲的师弟张震天,到了洛千帆这种顶尖宗门天骄眼里,居然入不了眼。
只能说,身处不同的环境,所看到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
在许然感慨间,对面的易平接着说了一句:
“我之所以能够达到父亲追寻一生也无法达到的筑基期,是因为我是咱们玄清宗的弟子,而宗门能够让我达成这些,是因为宗门足够强大。”
“一切都是强大所带来的,所以,我想变强,还需要理由么?”
许然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追求变强是没错,不过也别太拼了,记得劳逸结合,以免遭到反噬,伤到了自身。”
原本以为对方执着于变强,是因为有什么想要实现什么目标,所以他才会好奇。
变强本就是每个修行之人的追求,如今得知对方只是单纯的对变强有着执着的追求,那么只要对方不会因此走向极端,他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谢谢前辈关心,弟子会留意的。”易平微微抬手抱拳。
许然微微颔首,而后关心了一句,“陈师兄的刀法,你领悟的如何了?”
陈常安并没有将自身的功法和传承给到易平,留给对方的只有一柄竹刀。
也就是说,易平想要学会陈常安的传承,只能通过竹刀上的刀意自行领悟才行,这是十分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