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研究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明白吗?该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
许然经常会这么严肃的呵斥姜年。
每当这个时候,已经满头白发的姜年,就会露出像犯了错的小孩一样的姿态,切切的挠着头,说道:
“师兄您教训的对,我这不是想早点做出成果么?”
“若是心急就能做出来,那我们的成果早就该出来了,心态要放平和。”
“好嘞,我听师兄您的。”
这样的对话,在这百年间,时常会发生。
百年时间过去,他们在做的两项研究都没有获得什么大的成果。
这是许然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次体验到如此挫败的感觉。
尤其是,这还是在灵植师这一块。
他倒是没有放弃,偶尔还会鼓励姜年不要气馁,姜年也会笑着回应说他不会被这点困难打败的。
然后这一天,李道一找到他们,如今整个长清郡境内,都已经按照他们之前给的节点图种上了聚灵藤了,让他们去验收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出错。
想要将整个长清郡的灵气都整体上升半成,并非是种越多聚灵藤就越好的,要根据地势脉络的节点,布置成天然阵法,如此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听到李道一的要求,姜年摆摆手,对着许然说道:“师兄,你去吧,我这段时间太累了,不想出门。”
许然回头看着满面疲惫的姜年,没有多少思考,便同意了下来。
若是隐道纪之前,他或许还会拒绝,可如今,整个长清郡都没有多少强者,以他金丹期的修为,足以自保了。
何况,这是李道一的布置,还是让整个长清郡收益的事情,他也不担心会有人破坏。
长清郡范围很大,这次的地脉节点数量又特别的多,哪怕有着传送阵的帮助,许然也是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跑遍了所有的节点,期间他指出了一些问题,加以改进。
当他回到灵溪峰时,便看到姜年盘坐在地上,整个人的气息十分的祥和平静。
“师兄,你回来了?”姜年轻轻的对着他打了个招呼。
许然看着眼前的姜年,脸色一惊。
他怎么这般苍老了?
随即他仔细的回忆了一下,使劲的摇了摇头,不对,或许他之前就这般苍老了,只是当时自己每天和他相处,没有察觉而已。
“师兄,你来看看我的成果。”
这时,姜年拿出一枚玉简,递到他的跟前,一边介绍道:
“我发现,只要按照特地的五行属性,轮流在地里种植不同属性的灵植,走完一轮之后,就能将土地修复。”
许然闻言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将玉简放在眉心看了一眼,当他看完上面的内容之后,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姜年。
姜年看着他的反应,淡淡笑道:“师兄,你觉得如何?”
许然点了点头,“很了不起的发现。”
姜年介绍的虽然简单,但实际上他的成果却一点也不简单,他说的是五行轮流种植,每种灵植的五行属性也是有区别的。
他将所有的灵植五行属性,列出了三个大类,十二小类,之后一直往下延伸,以及对应属性的效果。
这是一个开创性的成果,首次将灵植的五行属性和天地五行相结合,创造的全新的理论。
许然神色复杂的看着姜年。
在此之前,姜年做出了许多成果,可他依旧只是灵农,从未有人将他称呼为神农。
因为他所有的成果,都是在许然或者其余前人的基础做出来的。
可是,当他拿出了这套五行理论之后,他将成为名副其实的神农,往后会有无数人在他这套理论的基础上,做出无数的成果,整个灵植师行业,将跟着收益。
许然思索着上面的内容,突然想到:“或许,咱们研究的法则灵植,就可以从这里开始。”
姜年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得,只是……”
他停顿片刻,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我已经做不到了,要麻烦师兄你了。”
许然瞳孔微微一缩,赶忙上前握住姜年的手腕,灵气顺着他的经脉在他体内流转一圈,顿时惊骇出声:“怎么会变成这样?”
此时姜年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
姜年淡淡说道:“之前我有了想法,想看清天地五行,但如今天地道隐,无法看清,便只好使用一些秘法,强行观看了。”
他有些庆幸的吐出一口气,说道:“幸运的是,我成功了。”
许然沉默了许久,此时姜年的情况,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迅速拿出一瓶生生造化丹,给他服上一粒,而后说道:“每三天服用一粒,坚持住,我会将法则灵植培育出来,让你亲眼看到的。”
姜年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生生造化丹,“师兄,为了我浪费……”
许然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我说值得就值得。”
以前,姜年依靠自己的理论,做出了许多成果。
如今,自己要在他的理论基础上,将成果做出来。
这也算是他们两代神农之间的轮回了。
姜年时间所剩不多,就算有生生造化丹吊着,也最多只能坚持一个月。
通过正常的方式,肯定是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将法则灵植培育出来的。
所以,许然用了许多珍贵的灵液催生。
刚好一个月的时间,许然拿着被催生出来的一株蕴含着五行道韵的灵植幼苗找到姜年。
姜年看着那株灵植上的五行道韵,呆了许久,“师兄,它看起来很有活力。”
“自然,这可是天地间的第一株法则灵植。”许然点了点头。
姜年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说道:“我之前一直在想,这个时代的人,要怎么熬过去,如今有师兄在,我可以放心了。”
他说着停顿片刻,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看着许然问道:“师兄,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许然点了点头。
“您,是那位无名神农前辈么?”
“是。”许然坦然回道。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这样啊,我总算是见到您了。”
说完,他又露出复杂的表情,“我原本以为是隐山师兄的。”
“你的感觉没错。”许然轻轻一笑,而后撤去幻化秘术,露出隐山的样貌。
姜年呆呆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露出释怀的笑容,“这样啊,原来,您一直在我身边。”
“是啊,我一直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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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几次问过姜年,要不要进入尘封,姜年的回答都是,“我属于这个时代。”
他记得,当初青玄老师的课堂上,曾经讲过,“天地寒时,有人宁愿自己受冻,也要把捡来的柴火分给大家,暖了别人,自己却可能冻毙于风雪。”
当时台下有个少年小声嘀咕:“那要是柴一直不够,抱薪的人不是一直要挨冻?”
当时没人回答他。
但许然却和许多这样的人接触过,郝苗苗,青璃,陈明河,还有现在的姜年,他们都是这样,为众人抱薪之人。
不是柴不够,而是总有人,宁愿自己站在风雪里,也要把怀里的温暖,先分给身后的人。
天地渐寒,道隐时代。
幸而还有这样的人,低头耕种,抬头时,眼里便有了整个春天的光。
姜年离世的消息,随着那株能够助人感悟天地道韵的幼苗一并传了出去。
长清郡的修行者们先是因“法则灵植”的出现而欣喜,在这个道隐渐深,前路迷茫的时代,终于有了一缕可以主动握在手中的光。
可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了姜年的名字,以及他已安然离世的消息。
一时间,许多人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些曾在灵气枯竭时,靠着姜年培育出的星灵草渡过难关的低阶修士,那些因为聚灵藤的推广,而能在宗门内多修炼片刻的年轻弟子,大家都默默停下了手中的事。
有人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想起姜年当年佝偻着腰,一株一株查看苗株的样子。
有人翻出储物袋里存着的,已经有些干枯的聚灵藤叶片,轻轻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中微弱却坚韧的灵气。
茶馆里,山道上,宗门大殿前,渐渐有人低声说起他来。
“那位总是在灵溪峰田里忙活的姜长老……原来就是他让我们这些年没断过丹药。”
“我师父卡在筑基后期多年,去年领到的那批蕴脉丹,主药就是姜长老培育的……”
“还有现在让灵气提升的聚灵藤……”
“他要是愿意尘封,或许还能见到未来的大道盛世吧……”
“可他没走,他说,这个时代的人,也得有路走。”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隆重的祭典,可一种安静而扎实的感念,却像初春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每一个听闻此事的人的心里。
他的一生似乎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也没有震慑四方的威名,只是低头耕种,抬头时,眼里装着整片土地与需要温饱的众生。
而今他离开了,留下的却是一个更容易活下去的时代。
后来,不知是谁最先提议,大家默默聚在一起,为他立了一座碑。
碑文不长,语言朴实,就像他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那些事一样,清晰而温暖。
那天,风轻轻吹过灵溪峰的灵田,新苗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也在低头致意。
世上少了一位躬耕的老人,
但人间多了一段谁都能听懂、谁都能记住的故事。
碑文曰:
夫玄清宗有长老姜年,九幽郡人也。少时闻神农事,慕其德,遂跋涉至长清,入灵溪峰为灵植师。
其时天地病变方解,道隐将临,法则渐隐,灵气日衰。
众修或汲汲于尘封,或惘然于前路。
姜年独言:“修行之人,岂可尽恃天地?若苍天不悦,当自植灵根,以养众生。”
乃谢绝尘封,皓首穷经,躬身垄亩。
隐道纪初,灵气凋敝,资源困乏。
姜年首育星灵草,使凡田可种,聚气丹足供练气;复研聚灵藤,引地脉之气,滋微灵以惠诸修。
千二百载寒暑,白发覆额,皱纹侵面,未尝一日辍耕。
所培灵植数十类,皆耐瘠薄、增产量,由是玄清仓廪丰实,长清郡内丹藥流通,道盟赖以存续。
其道也,不在汲汲温情,而在予人温情。昔者神农遗志未竟,姜年承之,令道隐长夜中,众生犹有薪火可传,有途可循。
及至暮年,犹握种释土,笑言:“但使苗藤长青,后继者不至无凭。”
今其寿尽而功存,泽被当世,荫及未来。
世人感念,故立之碑,铭曰:
身老灵溪,心系九壤。
道隐为夜,君作星光。
众生修行,自此不慌。
功成弗居,德盛无彰。
——隐道纪一千三百六十三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