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微光
晨钟响过第三遍,叶轻雪才慢吞吞地从神剑峰弟子房的廊柱后转出来。
素白的衣裙,眉眼淡得像用最细的笔尖沾水勾过。
她走路很轻,仿佛怕惊扰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微尘。
今天是她第一次随师兄师姐下山执行巡查任务。
南麓山坳有低阶妖兽扰民的报告,不算危险。
领队的刘师兄很温和,出发前还特意安慰她:“叶师妹,跟着我们就好,不必紧张。”
叶轻雪点点头,心里确实没什么波澜。
引气,控物,基础剑诀,讲师考校时她总能对答如流。
师父九玄真君说过,她的稳是长处。
那就稳稳地走。
可真正面对那头龇着獠牙,双眼赤红的铁爪狼时,她脑子里清晰的招式忽然就乱了。
脚步想快,身体却迟滞,手腕想转,剑却沉重。
她只来得及横剑格挡,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狼爪险险擦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断发。
最后还是刘师兄一剑结果了妖兽。
“第一次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刘师兄收剑,拍拍她肩膀。
赵师姐也笑:“师妹灵力控制得很稳,就是招式衔接有些生疏。”
同行的李师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叶轻雪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铁爪狼,心里那圈惯常平静的湖面,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他们遇到三波妖兽,叶轻雪每次都出手,每次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的动作规整,灵力平稳,却总在关键时刻慢上半拍。
有一次李师兄为了回护她,袖口被风刃划开一道口子。
回山的路上,大家依旧温声安慰她。叶轻雪安静地听着,点头。
她确实没太在意。
师父说过,修行如登山,有人快有人慢。
她的稳,需要时间。
直到三天后。
她去藏经阁还玉简,路过传功堂侧殿外的茶寮,几个不认识的弟子正围坐着闲聊。
一句压低的话随风飘进耳朵:
“听说了么,神剑峰那位叶师妹,前几日下山任务,又拖后腿了。”
“又是她?她开始执行任务也快两年了吧,怎么还……”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九玄师叔祖亲自带回来的,天赋据说万里挑一。”
“挑一在哪?就那温吞样?好好的任务平添风险,也就是刘师兄他们脾气好。”
“唉,也是苦了九玄师叔祖,堂堂元婴真君,当年何等风采,如今收这么个弟子,听说紫霞峰的周师叔还当众调侃,说九玄师叔教徒无方,养了个……咳。”
声音渐渐模糊。
叶轻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绣花枕头,晚节不保,拖后腿……这些字眼像细小的冰针,扎进她向来空茫安静的心湖。
湖面没起波澜,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缝。
她想起师父带她回宗门那天,蹲下来看着她眼睛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时的神情。
想起师父偶尔望着北边星空时沉默的侧脸。
她一直觉得,自己按着师父说的,慢慢走,稳稳走,就够了。
可现在,她好像成了师父的污点。
那天傍晚,叶轻雪没去传功堂听晚课。
她独自走到后山那片叶山常练剑的崖边,远远坐在一块青石上,抱着膝盖。
夕阳把云烧成橘红,山风很大。
她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
“师姐?”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轻雪回头。
叶山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把木剑,额发被汗黏在鬓角,眼睛亮得像刚被山泉洗过。
他刚练完剑,青衫袖子挽到手肘。
“你在这儿干嘛?”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看风景?”
叶轻雪没回答,反而问:“你怎么来了?”
“练剑啊。”叶山用木剑指了指崖边,“这儿清净,不过今天好像被师姐占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完全没有打扰了别人的自觉。
叶轻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叶山,你觉得我任务,做得怎么样?”
叶山眨眨眼:“就那样啊。”
叶轻雪转过头,感觉和他聊天很累,继续看山:“我拖后腿了。”
“哦。”叶山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反应。
过了两秒,他又说,“那下次别拖了呗。”
叶轻雪:“……”
山风呼呼地吹。
叶山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会儿用木剑戳戳地上的草,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过了很久,叶轻雪才轻声说:“他们说我是绣花枕头,说师父晚节不保。”
叶山停下戳草的动作,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灼人。
“谁说的?”
“不认识的人。”
“那不就是了。”叶山撇撇嘴,“不认识的人说的话,你记着干嘛,他们认识你么,了解你么,知道师父怎么教你的么?”
一连串问题,问得叶轻雪有点愣。
“可是……”
“可是什么?”叶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师姐,你这人就是想太多。别人说什么你都听,那你还修不修行了?”
他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外衫,搭在肩上,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走啦,今晚有蜜汁烤灵蹄,去晚了可就没了。”
说完,他真的就那么脚步轻快地走了。
叶轻雪独自坐在青石上,许久。
山风依旧冷,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那几句简单到粗暴的话,撬开了一条缝。
自那之后,叶轻雪去后山崖边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清晨。
她不再总是远远坐着,偶尔会走近些,看叶山练剑。
他的剑法和宗门教的标准式很不一样,起手更随意,转折更突兀,有些动作甚至看着有些别扭。
可偏偏每一剑都凌厉得惊人,木剑破空时发出的锐响,能惊起飞鸟。
叶轻雪看得入神时,叶山会忽然收剑回头,额角挂着汗珠:“师姐,要过几招么?”
她总是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你的剑法……好像和教习师兄教的不太一样。”
叶山正用袖子擦汗,闻言回头:“嗯?哪里不一样?”
“就是……更随意,有些动作,教习师兄说会伤经脉。”
“哦,那个啊。”叶山把木剑往地上一插,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点心。
他递了一块过来,“吃不吃,山下坊市买的,甜。”
叶轻雪迟疑一下,接过。点
心还温热,咬一口,甜得有点腻。
叶山大口吃完自己的那块,舔舔手指,才接着说:“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教习师兄教的没错,那是给大多数人走的稳妥路子,可我不一样啊。”
他眼睛弯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既然是对手都打不过我,那伤不伤经脉,有什么关系?”
山风掠过,吹起他额前汗湿的发梢。
叶轻雪握着半块点心,忘了咀嚼。
她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他说那句话时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那圈湖面,忽然荡开一片很大的涟漪。
原来……可以这样想?
宗门小比的日子近了。
叶轻雪报了筑基期的擂台战。刘师兄知道后,温声说尽力就好。
赵师姐送了她一瓶回气丹,李师兄拍了拍她肩膀。
她知道他们是好意。
可那种好意,现在像一层柔软的茧。
小比前一天,她在传功堂外的广场练剑。
一套《流云剑法》翻来覆去练了十几遍,动作标准,灵力平稳,可她自己都知道,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缺了那种我能赢的笃定。
她练得额头冒汗,胸口发闷。
“师姐。”
叶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嘴里叼着根草茎。
叶轻雪抬头看他。
“你练错了。”叶山吐掉草茎,走过来。
“哪里错了?”
“哪里都错。”叶山说得毫不客气,“你这套剑法叫流云,讲究轻,快,飘忽,可你练得像搬石头,一步一步,生怕踩死蚂蚁。”
叶轻雪抿了抿唇。
“那该怎么练?”
叶山没回答,反而问:“你练这剑法,想干嘛?”
“小比……”
“小比想赢?”
叶轻雪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别想着练剑。”叶山从她手里拿过剑,很自然地,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想着赢,想着对面站着的人,你要怎么把他打下去。”
说完,他忽然动了。
还是那套《流云剑法》,可在他手里完全变了样。
剑光不再规整,而是像真正的流云一样舒卷不定,时而轻灵如风,时而疾掠如电。
最后一个回身刺,剑尖停在她鼻尖前三寸,带起的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叶山收剑,递还给她。
“就这样。”他说,“别管招式标不标准,别管灵力稳不稳,就想着,赢。”
叶轻雪接过剑,剑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轻声说:“我可能……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叶山歪头看她,“师姐,你入门比我早,灵力比我稳,剑招比我熟,你凭什么做不到?”
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叶轻雪抬头,对上他那双亮得不含杂质的眼睛。
忽然,她心里那层柔软的茧,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小比那天,擂台下站了不少人。
叶轻雪抽到的对手是个炼气八层的男弟子,使一柄宽刃重剑。
锣响。
对手重剑劈来,势大力沉。
叶轻雪本能地想按套路侧身避让再反击。可身体刚动,脑子里忽然闪过叶山那句话:
“别管招式标不标准,就想着赢。”
她脚步一顿,没按套路侧身,反而迎着剑锋向前踏了半步,同时手腕一转,剑尖斜挑对手腕脉。
很冒险。
可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打,仓促间收剑回防。
就这么一刹那的空隙,叶轻雪剑势再变,改挑为刺,直指对方胸前空门。
噗一声轻响,剑尖点在对手衣襟上。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叶轻雪收剑,行礼。
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赢了。
不是靠稳妥,不是靠规整。
是靠那一瞬间,她忘了该怎么打,只想着要赢。
擂台下,刘师兄几人满脸惊喜,用力鼓掌。赵师姐冲她竖起大拇指。
叶轻雪走下擂台,脚步有些飘。
人群外,她看到叶山靠在一棵树下,正和几个相熟的弟子说着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举起手,大拇指朝上晃了晃。
很简单的动作,甚至有点傻气。
可叶轻雪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胸口那股撞得她生疼的心跳,忽然就平缓下来。
山风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原来……赢的感觉,是这样。
又过几日,叶轻雪再次下山任务。
还是南麓山坳,出发前,刘师兄照例温声叮嘱,新来的师兄对她友善地笑笑。
叶轻雪背着剑,轻轻点头。
进山不久,遇到一小群火鬃猪。
刘师兄布置战术,她负责游走补漏。
战斗开始,叶轻雪握着剑,没再急着找最佳位置,也没再纠结招式。
她盯着最近的那头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拦住它。
脚步动了,是她自己觉得最顺,最快的步子,剑刺出,是她觉得最能逼退对方的角度。
火鬃猪被她拦下,愤怒转身冲撞。
叶轻雪侧身避过,剑尖在它后腿上一划。
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踉跄。
就这么一瞬的迟滞,刘师兄的剑到了。
战斗很快结束。
两位师兄收剑,对她竖起大拇指:“叶师妹,好配合。”
刘师兄也笑着点头:“进步很大。”
叶轻雪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那天傍晚,她在后山泉边碰到煮茶的师父九玄真君。
“听说小比你赢了。”师父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嗯。”叶轻雪捧着温热的茶盏,“赢得……有点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师父笑了笑,“不过为师听说,你那一剑,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
叶轻雪指尖摩挲着杯壁,许久,才轻声说:“弟子,试了试新的打法。”
“哦?什么打法?”
“就……不想着招式,只想着赢。”
九玄真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丝温和的笑意。
“看来,有人点拨你了。”
叶轻雪没否认。
师徒俩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夕阳西沉。
“师父。”叶轻雪忽然开口,“弟子,会让您丢脸么?”
九玄真君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平和而深远。
“轻雪。”他说,“你记住——为师带你回来,不是要你成为谁的骄傲,也不是怕你成为谁的污点,为师带你回来,是希望你找到自己的路,稳稳当当地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至于别人说什么,那都是别人的路,你的路,只有你自己能走。”
叶轻雪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心里那圈湖面,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从泉边回来时,天已擦黑。
路过传功堂后的竹林,她听见里面传来木剑破空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拐了进去。
叶山果然在。
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在练一套新的身法,腾挪转折间,衣袂飘飞,像一只夜行的鹤。
察觉到有人来,他停下动作,回头。
“师姐?”他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这么晚还出来?”
“嗯。”叶轻雪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你练剑。”
“这套不好看,软绵绵的。”叶山把木剑往肩上一扛,“明天我练套帅的给你看。”
叶轻雪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清晰,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叶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叶山眨眨眼,一脸困惑。
叶轻雪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他那句下次别拖了,想说谢谢他那套不像样的《流云剑法》,想说谢谢他那个傻气的大拇指。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都不对。
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叶山也没追问,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这次不是点心,是几颗青枣。
“吃吗?后山摘的,甜。”
叶轻雪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确实甜,带着山泉洗过的清冽。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很久,叶山忽然说:“师姐。”
“嗯?”
“你其实挺厉害的。”
叶轻雪转过头看他。
叶山没看她,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星星,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月亮挺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厉害。”他说,“那么多人叽叽喳喳,就你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吵不到你,后来听说你学什么都稳,我就想,这人心里肯定有座山,风吹不动的那种。”
他顿了顿,挠挠头:“虽然你打架是有点温吞……但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么了?山又不会跑。”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叶轻雪握着那颗青枣,指尖微微发紧。
心里有座山。
风吹不动。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你的稳,是你独有的特质。”
原来……是这样吗?
“叶山。”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眼里……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叶山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世界?就那样啊。”
“有山,有水,嗯……”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哦,还有师父总唠叨,食堂的粥太淡。”
他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
叶轻雪看着他,忽然也轻轻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像月光掠过水面。
“嗯。”她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