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看了于邵一眼,见他低头沉思,便自己站了出来。
“头儿,你别听杜卫乱说一通。”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汴京挺好的。我住得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群战死的杀胚,是他们命薄,该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不是为了那群死胚子活的,而是为了活着的兄弟妻儿活着。”
赵德话音刚落,原本神色各异的人,纷纷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随后,又缓缓低头。
竟然没有一个人呵斥赵德。
就连杜卫,都低下了头。
是啊。
得为活着的人活。
他们这群人,死不死无所谓。
这汴京城中,还有一个魏国公府,府里还有着家眷,大娘子与孙娘子都有了身孕,那是头儿的血脉,是他们这群老兄弟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他们贱命一条,可大娘子她们精贵着,万不能为了他们这群臭丘八,涉了险。
否则,他们便是死,怕都死不安生。
“头儿。”
于邵瓮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要不,我跑一趟西边?让弟兄们消停会儿。”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娘子生产在即,现在是没法子出汴京城的。”
于邵话音刚落,营内众人纷纷开口。
“小皇帝,捏着咱软肋呢。”
“许景衡这点事都摆不平。有人闹,杀几个不就得了?谁带头便杀谁,如今闹的……”
“要是没有头儿,这群人早不知死在哪了。如今还不满足……闹,闹个屁!头儿,你写个军令给我,我跑一趟西北,看我不治一治他们!”
“我们要不要回京?我怕魏蛮子护不住家里。”
“魏蛮子脑子不会拐弯,真要是有人使坏,他怕是会落了人家坑里去。”
“要不,让南山带些人回去?南山稳重。”
“南山稳重顶什么用?人家要的是头儿的态度,不是几个丘八。”乱七八糟的话语,在帐中响起。
徐行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来,“家里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不高,言语却很笃定。
“只要我没去西北,赵煦不敢对家里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帘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毡布,望向南方的汴京。
“便是我去了西北,也顶多被软禁,不敢谋害。”
这点自信,徐行还是有的。
他只要没有公开造反,赵煦就不会对盛明兰等人不利。
甚至还要安抚,还要赏赐,还要做出一副“朕与魏国公君臣一体”的模样。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政治规矩。
说话间,他走出案几,来到营帐门口。
帐帘掀开一道缝,凛冽的寒风顿时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望着易州城若隐若现的灯火,望着那一片苍茫的北方大地。
这件事,由不得他不慎重。
他可以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可不能让亲人涉险。
刘邦那样的事,他干不出来。
退一万步,即便他做得出刘邦那样绝情的事,去西夏之地封王裂土,心中那念想怎么办?
自己代替了西夏李氏的位置,在接下去那个大争之世,又能做到何种程度,他心里也没底,甚至……在政治裹挟之下,可能成为这个民族的罪人。
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之策。
此时,还不必。
但赵煦……或者是那群朝堂之人,如此行为,亦要给些警醒才是。
他相信,章楶的所作所为,身后绝对有章惇与赵煦的影子。
章楶是何许人?那是西北名将,沉稳老练,深谙兵事。他绝不会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可他做了。
为什么?
因为章惇是他的族兄,因为赵煦是皇帝。
亲情裹挟,君命难违,他身不由己。
人生在世,就不可能做到不受人情裹挟。
连章楶这般年纪,都在这份亲情与君权裹挟之下,做了如此蠢事。
不……章楶或许是故意为之,如此粗劣的手段,倒像是章楶的破罐子破摔,故意将事情闹大。
徐行放下帐帘,转身返回案前,“西北之事,急的不该是我们。”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冷意。
“此事最急的,应该是吕惠卿,应该是章楶,还有赵煦。”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钱大有。”
“在!”钱大有应声而出。
“你快马加鞭,跑一趟河西。将河西那两万五千弟兄,带去‘河南地’。”徐行一字一句,“给我守住此地。我要丰州地区,成为孤地。”
“告诉弟兄们,有什么委屈,都给我发些出来。朝廷不给个交代,这事完不了。”
“还有——让李彦恭把宁边州守好了。关隘两头,都不许进出。”
偏头关与后套一封锁,这前套地区便是一块飞地。
至于东侧的杀胡口,根本不用管。
杀虎口之东就是辽国,辽国不可能让大宋借道的。
只是……
这般大动作,这场与辽国的谈判,有了不小的变数。
如此大的军事动作,辽国必定想看大宋的好戏。
我辽国是苦,但只要你宋国比我更苦,那死撑也要撑下去。
怕是会向他抛来橄榄枝。
徐行心中冷笑一声。
“其他人,没什么事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他下了逐客令,“这易州的仗,还没打完呢。”
“还要给他赵家拼命!”南山摇着头,向帐外走去。
徐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这天下是汉家天下,可不是他赵家的。”众人听后,身形一顿。
随后,点了点头,鱼贯而出。
不管谁做那皇位,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
他赌赵煦没胆量,在这个时候逼他徐行造反。
只是……
这事,最后由谁来背负呢?
章楶?
不可能。
章惇会作保。而且章楶是除他徐行之外,在西北最有威望之人。赵煦不会去动章楶。
那么——吕惠卿。
徐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深邃如渊。
若是赵煦要平息此事,怕是没人比吕惠卿更合适了。
吕惠卿,新党元老,资历深厚,偏偏又是枢密院事。
赵煦,会这么做吗?
徐行望着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语。
“陛下,求你不要再做这些无畏的试探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何必呢?”
虽然政治的本质,就是不停的试探与妥协。
可他真的很讨厌,朝廷与赵煦对他的这种行为。
帐外,朔风依旧呼啸,那风声,如泣如诉,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
“狗根,起来吃晚饭,我替你捎了饭菜。”
一只粗陶碗被放在铺边的木箱上,碗里是糙米饭,上头盖着一勺煮得烂熟的菜羹,边上果真搁着半块肥肉,肉皮烤得焦黄,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光。
“咳咳……谢谢七郎,你先放那,我没什么胃口。”
他们本来在这易州城军营之中还有屋子住,虽是简陋的土坯房,好歹能遮风挡寒。
可自从那些契丹人来了之后,便只得在校场支楞起营帐。
一个营帐之中都是连着的床榻,一排放着十副铺盖,人挤着人,翻身都得小心别碰着邻铺。
帐内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味,汗臭、脚臭、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酸腐气息混在一处,被炭火的烟气一熏,越发刺鼻。
帐角的炭盆里烧着劣质的炭,烟气很重,熏得人眼睛发涩。油灯放在帐中的木柱上,火苗被不知何处钻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
“听说,咱营里不少人都染上了风寒。”七郎在自己那一侧坐下,从枕头底下拿出拇指大小的一块磨刀石,而后小心的将腰刀拿出来,放置于大腿之上。
他一边用布片蘸了些清水擦拭刀刃,一边絮叨着,“我听着了不少抱怨,说那些契丹人一来,把咱们的好屋子都占了,让咱们在这挨冻。这不是那雀……雀儿什么来着?”
他本在小心打磨的手停了下来,望向狗根,似是期待对方能提醒一下自己。
“呼……”狗根大口喘着气,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这‘狗’字都是你教的,我……我哪知道雀儿什么。”
他说话间喘着粗气,原本侧躺的姿势也缓缓平躺下来,胸膛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嘶鸣声,像是风箱漏了气。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油灯下闪着光,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