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凉的,还有一股土腥味。
“既然不想要萧某这颗项上人头,”他将水碗搁在桌上,发出“啪嗒”声,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本帅倒想问问,尔等意欲何为?”
面对萧石鼎的冷声质问,营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刘明,汉人,在辽国军中混迹了二十余年,手下有两千多汉兵。
他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了口。
“萧帅,不是我们闹,是……实在没活路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粮食只够三天,弟兄们饿着肚子,拿什么守城?”
“宋军几万大军围着,就算突围,能跑出去几个?”
“跑出去又能去哪?”
“涿州丢了,易州丢了,新城、固安皆已失守,四面皆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恳求:“如今只剩析津府……可那边自顾不暇,会来救我们?”
“萧帅,弟兄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在这里。”
萧石鼎没有说话,继续喝那碗水,仿佛那碗凉水是什么琼浆玉液。
另一个汉将也站了出来,声音比刘明更急切:“萧帅,我们为大辽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我们一条活路可好?”
“如今这局面,没活路了。”
“守,守不住;跑,跑不掉。”
“总不能让大家伙儿活活饿死在这关上吧?”
萧石鼎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们想投降了?”
他放下水碗,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汉将的脸:“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身上穿的是辽国的甲,手里拿的是辽国的刀,吃的粮食是从辽国的粮仓里搬出来的。你们以为脱了这身皮,换一面旗,徐行就会把你们当自己人?”
营房里瞬间安静。
“他杀的那些人,难道都是契丹人?”
“你们去打听打听,易州、飞狐,灵丘……哪个大辽官员被饶了性命?”
“他只是不杀汉人百姓而已。”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徐行眼里,你们这些在辽国做了几十年官的汉人,可比我等异族更为可恨。”
那几个汉将的脸色突然一变。
萧石鼎突然叹息一声,轻声道:“你们想拿我的人头去换活路,我不怪你们。”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你们要想清楚了……徐行是什么人?“
“他在灵丘怎么杀的?他屠了整座城,连妇孺都没放过。你们以为献上我的人头,他就会放过你们?”
“那不一样。”刘明有些急了,“灵丘多是异族,我们是汉人——”
“你姓刘,祖上是汉人。可你在大辽做了二十年的官,你娶的是契丹人的女儿,你儿子女儿与灵丘之人何异?”
“徐行清算之时,会不会清算到他们头上?”
“据我所知,此人眼中,可容不得半点沙子。”
刘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想反驳,可找不到任何言语。
萧石鼎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他走到营房中央,站在那些汉将和契丹将领之间,转过身,面对着刘明等人。
“你们知道你们想活。”
“可活不是跪出来的。你们在辽国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见过哪个跪着的人,最后活得好好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契丹将领身上。
那些人一个个站得笔直,手按着刀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准备赴死的狠劲。
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徐行容不下他们的,所以不降。
“粮食还有三天。”萧石鼎的声音沉了下去,“要么与关外宋军殊死一搏,要么我们饿死在这关上。你们自己选。”
营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举棋不定,面露犹豫。
就在萧石鼎感觉差不多,再鼓舞一番,便可收拢军心之时,一道讥讽的声音突然响起。
“萧帅。”
萧石鼎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站在人群后面,面容清秀,眉目间却有一股冷厉之气。
“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年轻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关外的宋军,可是说了——只要带上萧帅的人头,便可接受我等投降。”
营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契丹将领们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汉将们的目光则变得复杂起来。
那年轻人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声音渐渐拔高:“况且——幽州自古以来,便是我汉家之地。尔等契丹窃据两百年之久,竟让尔等以为此乃汝等故地?”
他越过刘明,走到萧石鼎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惧色:“我身上铠甲,手中刀剑,口中粮食,皆我汉人锻造、耕种,与尔等契丹人何干?”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反倒是尔等,不知廉耻,受我汉人两百年赡养,仍不知足,以主人自居,在我汉地圈地,奴役我等汉民!”
他昂起头,目光如炬:“敢问萧帅——尔等契丹蛮族,可会耕种?可会锻造?可懂礼义廉耻?”
营房中的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
萧石鼎看着他,面色黝黑难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他方才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被这个叫年轻人坏了个一干二净。
他极力想将双方捆绑在一起,共赴生死,可对方一句“契丹窃据幽州”,便将这旧账翻到了两百年前——汉与契丹的对立,再次被摆上了桌面。
辽国怕什么?怕的就是这些。
一旦宋国强大,这些地方的汉民,便会成为辽国最具威胁的群体。
“元湛,你放肆!”阿史怒不可遏,当即拔出腰中佩刀,刀锋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寒光。
他踏前一步,刀尖直指元湛,只等萧石鼎一声令下,便要砍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阿史,你敢!”刘明见对方拔刀,当即怒斥,亦拔出腰间佩刀,护在元湛身前。
刀刃相向,寒光交错,营房中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限。
萧石鼎环视一周,发现四周皆是汉军,且此时已有多人佩刀出鞘。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言难劝该死鬼。”
“尔等既然这样想,那我等着看就是了。”
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凭借着余威压制对方,甚至稳住局面,收拢军心。
可他失算了,再留下来,怕是要生出变数。
可惜,他又想错了。
“萧帅,既然都来了,何必这么急着走?”
元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萧石鼎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凝视这个不起眼的小将,“你敢留我?”
元湛嗤笑一声,挥了挥手,屋内汉将顿时将门关上。
与此同时,数名汉将围了上来,将他们几个围在中间,刀锋向内。
同时,屋外已响起了刀剑之声,关门便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萧石鼎听了外面动静,目露凶狠地盯着元湛,“所以,你们就是想将本帅引来?”
此时,他哪还看不出来——所谓营啸,不过是这群人的手段。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萧帅目光如炬,我等也只是试试而已。”元湛轻描淡写地说道,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如果萧帅不来,兄弟们便只得亲自走一趟。只是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石鼎脸上扫过,语气淡然地说道:“如此倒也省了麻烦。”
元湛说话间,毫无征兆地拔刀便砍。
刀锋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
萧石鼎早有准备,脚下猛地发力,身子向后一仰,堪堪避过这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下几根发丝,在空中飘散。
元湛的出手,似是导火索一般,屋内汉军纷纷发难。
一时间,营房中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怒喝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桌椅翻倒,茶碗碎裂,鲜血溅上墙壁。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房门被重新打开。
萧石鼎的人头被高高提起,断颈处还在滴血,一滴滴落在门槛上。
屋外空地上,战斗依旧在进行。
汉军正在抵挡源源不断的异族军进攻,刀枪相击,血肉横飞。汉军人少,被压得节节后退,阵型岌岌可危。此处虽是汉军营房,可惜关内汉军营房分散,赶到还需要一些时间。
元湛手提萧石鼎的头颅,站在营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声喊道:“萧石鼎头颅在此!”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道惊雷,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兄弟们顶住!支援的弟兄已在来路!顶住——明日我等便可去投宋军!我等皆是汉家儿郎,同根同祖,宋军必不会杀我等!”
“杀!”
萧石鼎死了,那便已成功了一半。
汉军士气大增,嘶吼着将面前的外族军队逼退了几步。而那些外族士兵听见“萧石鼎已死”的呼声,士气大落,攻势顿时乱了。
“元湛,撑得住么?”刘明浑身浴血,来到营房门口,大口喘着气。
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营房只放了一千五百人,而阿史那些人所率军马却是倾巢而出,一倍于己。
“挡不住便是死。”元湛倒提首级,言语狠辣“已无退路。”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要么生,要么死。
生——这些便是他的晋升之资;死——那也是死在自己手上,而不是成为契丹人的炮灰,不是在这座孤关上饿死。
战斗僵持了两刻钟,汉军伤亡惨重,防线一退再退,几乎要被撕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转机出现了。
汉军援军到了。
黑压压的人群从各处涌来,从侧翼狠狠地撞进了契丹人的阵列。
刀光闪过,血光飞溅,契丹人的阵型顿时大乱,首尾不能相顾。
“大局已定。”元湛望着那片混乱的战场,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转头看向刘明,语气轻松了几分,“我们活了。”
“为什么不引宋军入关来杀他们?”刘明此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当初谋划的时候,他便提议不管萧石鼎,直接袭击关门,打开关门引宋军入内,这样他们还能少死些人。
元湛摇了摇头,“不一样。首先,没有萧石鼎的人头,宋军不会轻信我等。”
“再说——锦上添花,终究差了些意思。完全解决这些人,再献上岐沟关,我等便不是迫于无奈的投降,而是择木而栖的良禽。”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目光平静。
“被迫投降……和弃暗投明,可差远了。”
远处,关外的宋军营地似乎察觉到了关内的异动,灯火开始移动,人影憧憧,号角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