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看出了他的忐忑,笑了笑,再次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清粥,开门见山:“我想要幽州,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嗯?”元湛顿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徐行。
他以为徐行会问他关于萧石鼎的事情——例如对方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或是这场哗变的详细经过——却没想到,对方开口直接问如何攻打幽州。
“怎么?打不下来?”徐行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策划了岐沟关之变,必有什么过人之处,才想着问问对方有没有什么过人见解。
元湛见徐行神色微变,面上露出苦笑:“小人一路行来,都在想着如何回答国公问询萧石鼎之事,没想到——国公会问询析津府之事。”
“幽州。”徐行强调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对,幽州。”元湛立即附和。
析津府是辽的南京,幽州则是他汉家古称,在徐行心中,这一点很重要。
“萧石鼎的事,我没兴趣。”徐行收回目光,淡淡解释道,“他唯一的作用,便是威吓一下幽州城内那些辽国官员。”
活着的人才值得他惦记,死人他从不上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元湛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倒是你,我有些兴趣。以下克上,这可不是简单的上官赏识能做到的,想来你必有过人之处。”
他将碗中的米粥一饮而尽,放下碗,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你的诚意我看到了。现在,请你展示自己的价值——过了我这一关,我可以将岐沟关内的汉军交于你手。”
元湛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顿时陷入了沉思。
徐行也没催,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喝着,静静等候。
对方连坑杀异族都替他做了,他自然愿意给这个人一个机会,一个步入自己核心圈的机会。
而此时元湛心中,则是在揣测徐行的话语与脾性,这是他的习惯。
首先,对方喜欢直来直往,不喜虚词。
其次——对方无比务实,也无比自信。
萧石鼎这般人物,似乎连他的眼都入不了,对于岐沟关亦没有一句询问。
这在元湛看来,这是自信到近乎自负的表现。
还有……这次夺取幽州,是一次考验。
考验过了,自己便平步青云;考验不过,那可能还是回去做一个指挥使,顶多被赏赐一些钱财。
他定了定神,将汤匙放在碗中,郑重地询问道:“不知魏国公以多少兵力攻打幽州?”
“六万。其中两万是骑兵。”
这是徐行的直属兵力,并不算上蓟州城下的张赴部以及宗泽部。
其中一万骑兵是攻打涿州时杨正卿新组建的,加上王崇拯那一万,杨怀玉三万余,还有则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骑兵以及勋贵家的私兵。
拢共六万左右。
哪知徐行话音刚落,元湛想都不想,便立即摇了摇头,苦笑道:“小人无能,倒是要让魏国公失望了。”
“如今幽州城内只有三万守军,我军两倍于敌,在你眼中拿不下幽州?”徐行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拿不下。”元湛的回答很肯定,没有半点含糊,“幽州为辽国南京,经营将近两百年,城池高深,城垣坚固。”
“城内人口密集,有民众四十余万,其中近五成是汉民,渤海人、奚族、契丹等外族占近五成。”
“以魏国公先前的行事,我军攻城,那些外族必定死守。”
“加之城池高深,易守难攻——国公,何来两倍于敌之利?”
他说得还算委婉。
那五成汉民,怕也不见得那么想被宋国统治。
辽国近两百年砸在宋国身上的污名与偏见,可不是凭借着一句“同根同源”便能消除的。
在很多汉民心中,宋国就是一个苛捐杂税繁重且军事孱弱的国家。
成为宋国百姓,说不得还不如现在——现在虽然是辽国汉民,但至少吃得饱,饿不死。
在宋国,可是有很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除了耕地,尚需进城去作坊做工,才能勉强温饱。
所以,徐行攻打幽州,要面对的难处不是那近三丈的城墙,而是幽州城内的人心。
以六万大军攻打幽州,绝无可能。
“据我所知,幽州之前从诸地调集了一批粮草?”徐行对元湛的话未作辩驳,而是问起了粮草问题。这是之前他查阅涿州节度使府衙一些文件时看到的——十二月份,南京守备司下发了一份调集粮草的批文。
“是。辽国受阻卜叛乱,去岁又遭了白灾,正需南府诸地的粮草平叛与救灾。”元湛答道。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押送粮草的还是他们这些汉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魏国公,幽州粮草充盈,围城之举无用。”
据他所知,幽州城内粮草堆积如山,要想彻底困死这座城池,没有三个月,绝无可能。
三个月之后,还有百姓家中的余粮可征。若最后实在陷入绝境,还有别的办法——硬要撑,幽州绝对可以撑上半年以上。
“若有十万大军呢?”徐行又问道。
“或可一试。”元湛见徐行心思不改,勉为其难地说道。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出利害:“国公,幽州非一城一地。欲夺幽州,需先夺顺州、檀州,以扼古北口;西夺昌平,以守居庸关。三地不夺,只攻幽州,事倍功半。”
徐行听后,却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向着厅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且在军中待着,后日随我一道前往良乡。”
临到门前,徐行忽然回过头来,目光平和:“把粥喝了,去好生休息。”
元湛看着徐行离去的背影,再将目光转向一旁打算离开的于邵,满脸困惑:“于将军,这……”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通过了徐行的考验,还是没通过。
“听徐帅的,吃完去好好休息。”于邵也摸不准徐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照理说,如果对对方不满意,直接遣散回岐沟关便是;可若是满意……他听了半天,对方也没说什么可行之策啊!
他急行几步,追上前往前衙的徐行:“头儿,这元湛你怎么看?”
“还行。”徐行脚步不停,期间还与巡逻的亲兵打了个招呼,“能在他那个位置看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算是务实之人,没有大言不惭,亦没有阿谀奉承的胡言乱语。”
他知道幽州很难打,想一战而夺幽州,成功率不足两成。
可他还是想试试——就像他临走时说的那样,他时间不多了。
他没时间去攻克顺州、檀州,也不会分兵去动昌平。
他的粮草也不足以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赵煦与朝堂诸公也不可能让他无限制地打下去。
所以,这一次攻打幽州,便真是他一意孤行。
这南墙,他必须去撞一撞。
否则,必定心有不甘。
“尽人事,听天命吧!”徐行感慨了一句,向着府衙正堂走去,他得去检查一下吕公雅昨日处理的各地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