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女孩的衣兜里，莫德雷德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重复这句话了，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会迎来为期不定的冷暴力，大概持续一两个小时不等，截止到铃兰忘掉这回事为止。
“今天天气倒是不错。”
爪子扒拉在口袋边缘，莫德雷德露出半边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灯塔顶部那颗朦亮的晨星。
日渐潮湿的风流经过嗡鸣作响的循环系统，从荒原朝这片废墟的尽头吹拂而来，没能及时蒸发的水汽弥散在城镇的上方，在日辰的起点凝固成浅灰色的稀薄雾团，扑向面颊时又带着黎明时分的凉意，湿润了广场底下一双双漫彩的瞳膜——更衬得那淡金晨曦的圣洁。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光明流出的原点，但他还是忍不住地为这幕奇景感叹……
“整挺好，要想重塑这种地方的秩序，重新规范日辰和光阴的尺度，还有裁定时序，确实是最基本的做法……别说，还真有点样子。”
莫德雷德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级别的法术才能制造这样辉煌的显迹……而通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那颗晨星根本没有消耗或是衰弱的意思，似乎映现光照在它之中是如同“呼吸”那样近乎本能之举。
甚至，那东西还在变得愈发明亮：莫德雷德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相反，他的灵感能清晰地察觉到这重力量在层级上的垂临：
升起那颗晨星背后的存在，似乎正距离这里越来越近：这也许是物理与神秘层面的双重迫近，就像一道洞穿薄膜后提高了亮度的光源，在如今这片被黑暗与无信占据的土地上是那样的璀璨夺目。
那家伙不会真要亲自降临底巢吧……
面对一位不清来历，不知明细的“疑似神祇”，莫德雷德的知识和经验根本起不到任何判断层面的加成……而他现在唯一纳闷的就是底巢头顶的这堵墙，为什么没能阻挡住对方的“侵入”。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那面墙勾连的力量可是货真价实的“至高神性”：假如有溶绽乃至宏伟一级的存在，没道理过得来才对。
所以基金会那帮傻缺到底在搞什么。
事已至此，即便是莫德雷德也完全无法预测情况到底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至于原本快速回到圣环核心残骸的计划，也因为目前的局势而受阻：况且就算是全盛时期，他也没信心能撬动并利用乐园的力量。
谁知道那个叫极乐鸟的秘密首领认不认识自己，就算认识，莫德雷德也不确定对方会愿意卖面子。
所以现在，他能做的貌似只有在乌萨停留一段时间，顺便看看能不能抱紧乐园的大腿——当然也得靠铃兰自己争气，假如这只狐狸真的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或许对未来的规划会有很大助力。
——不知不觉，莫德雷德其实没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已经被带偏了很多，与铃兰之间的相处模式也从一开始的“导师”、“长辈”和“引领者”，变成了现在的“蝙蝠形挂件”，大部分时候简直跟钥匙扣没啥区别。
相反，就算现在离开了自己，铃兰却依然能够维持自己的生存策略和生活节奏……
不对。
此时，眯眼直视着那抹晨曦的莫德雷德莫名有些失神，一直到眼球被灼烧得猩红才恢复了清醒，随后一声不吭地缩回了口袋深处。
——不对，差点忘了。
这个傲慢的血族，被刚才那份突然升起的意识刺激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眼前看起来软弱而幼稚的女孩，在没有遇见自己这个狼狈的“前辈”之前，就已经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央坚守至今……
“啧。”
当他不自觉的轻叹，伴随灯塔的晨钟一同响起，在这片聚集了无数信众的广场前，孤身站在人潮边缘的铃兰正微笑着向那些经过自己的信徒问好。
而在晨星折射的曦流中，这对澄金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可以被描述成肃穆的虔诚，只有一些更加纯粹、也更加剔透的事物。
“愿苦难绕行，愿悲哀怜悯。”
——我相信世上本不应有无意义的死亡，也不应有无故的折磨与疼痛。
当那双纤细的双手被紧紧握在胸前，当晨曦披洒在她的肩头，那张轻仰着的；稚嫩而纯洁的面庞，仿佛被包裹在初拥的光芒里。
“愿罪恶赦免我们……”
——少女祈祷中——
……
“真是……奇怪得要命。”
旁观着这一切的莫德雷德，突然生出些许难言的怀疑，关于一些本来根本不值得探讨的话题，也关于那些早已被世界佐证的事物。
所以，那些名为善意、爱、信念的东西，在这个黑暗底色的世界上，究竟能改变什么……？
对这个问题，莫德雷德好像默默从一个坚定的否决者，变成了没有答案的茫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