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具被切成两半的散修尸体下有了动静。
那是一直躲在死人堆里，将呼吸压到最低的身影。
一个老头。
一个缺了左臂、断了右腿，只能靠木棍在地上爬行的老兵痞。
他身上的大洪边军号衣，早被鲜血浸透。
老兵痞脸上满是泥巴与血污。
他像一条贴地爬行的毒蛇。
借着刚才数百人被绞杀时的血雾与尸体掩护。
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泥土，一点点爬到了危月燕所在的枯树下方。
距离，不足三尺。
而此刻，危月燕刚释放完“月刃绞杀”，体内真灵燃烧到了断层，仙力出现短暂的停滞。
“杀。”
老兵痞在心底怒吼一声。
猛地用那截断腿在泥地里一蹬，残破的身躯，从泥沼中轰然暴起。
“什么？”
危月燕大骇，根本没察觉到脚下竟藏着一个活人。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释放法术。
但老兵痞的速度太快，太决绝了。
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怀里拔出一把卷了口的镰刀。
这把镰刀看着不起眼，刀刃上却涂满了从乱葬岗挖出的百年僵尸毒，以及从太古遗迹边缘刮来的死气粉末。
“给老子……下来。”
老兵痞双目赤红。
仙神的护体罡气就算再弱，也不是一把破铁能砍穿的。
他盯着危月燕微微受力的右脚跟。
“噗嗤。”
那把涂满死气与剧毒的镰刀，扎进了危月燕右脚的脚后跟。
“咔嚓。”
跟腱被生生挑断。
“啊——”
危月燕惨嚎一声。
这不是普通的皮肉之痛。
镰刀上涂抹的太古死气，在刺破肌肤的瞬间，犹如墨入清水。
顺着断裂的跟腱，腐蚀着他好不容易重塑的仙躯。
体内的法力运转被剧毒与死气瞬间打断。
“砰。”
跟腱断裂，失去支撑。
高高在上的危月燕星君身子一歪，重重跌落在血水与烂泥中。
跌在了他最看不起的凡人脚下。
“他倒了。”
“神仙倒了，他没法力了。”
老兵痞一击得手，被危月燕反手一巴掌拍飞，撞在石头上狂喷鲜血。
他却指着在泥地里挣扎的危月燕，狂笑道。
“弟兄们。”
“杀猪啦。”
这一嗓子，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被“月刃绞杀”震慑住的散修与流民，看到不可一世的神仙竟被残废老兵撂倒在泥里。
对神明的恐惧瞬间灰飞烟灭。
“杀。”
“抢人头，换米粮。”
“轰。”
数以千计的凡人武夫和底层散修彻底丧失理智，红着眼从四面八方朝泥地里的危月燕扑去。
“不……不要……”
“本座是星君，尔等蝼蚁滚开。”
危月燕惊恐地挥舞双手，想要释放法术。
但他体内法力干涸，真灵被死气污染。
现在甚至连一个普通大汉都推不开。
“噗嗤。”
一把柴刀狠狠砍在他的肩膀上。
“啊。”
“哧。”
一杆竹枪扎穿他的大腿。
“神仙的肉，老子也要尝尝。”
一个饿疯了的流民直接扑在危月燕身上，咬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撕下一块带血的肉。
“滚开。滚开啊。”
危月燕在泥水中翻滚哀嚎。
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柴刀、锄头砍剁皮肉的声响中。
高高在上的仙神。
曾经视众生为刍狗的星君。
在这黑风岭的泥沼里，被成千上万底层的凡人用牙齿与凡铁撕成碎片。
骨骼被敲碎，血肉被踏成泥。
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大劫。
……
三日后。
青州府，西山大阵边缘。
行宫大殿正中，堆着一座小山般金灿灿的米山。
浓郁的草木清香，让整个大殿充满生机。
整整【一万担金穗龙牙米】。
大殿两侧，数百名身披玄铁重甲的荡魔军甲士肃然而立。
内务总管李元楠换上了一身利落劲装，端着紫砂壶，笑眯眯地站在米山前。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是泥，缠着厚厚绷带的老人。
正是那个在黑风岭拼死挑断危月燕脚筋的老兵痞。
老兵痞只剩下一手一腿。
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
“大老爷。”
老兵痞声音沙哑。
用仅剩的右手，颤巍巍解开一个染血的暗红布包。
布包打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淡淡仙家灵气，在大殿内散开。
里头是一颗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眉心残留黯淡星纹的头颅。
危月燕的头颅。
“人头带到了。”
老兵痞看着李元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这神仙的骨头没多硬。砍下来的时候，血也是热的。”
李元楠看了一眼头颅，走上前去，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老兵痞的肩膀。
“老哥哥，干得漂亮。”
“西山真君立下的规矩，一口唾沫一颗钉。”
李元楠转过身，指着身后的米山。
“这一万担金穗龙牙米是你的了。”
“另外……”
李元楠掏出一枚流转温润紫光的玉牌。正面刻着“西山”，背面刻着“庇护”。
亲手将玉牌塞进老兵痞手里。
“拿着这块牌子去内城挑个好院子，以后你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我商司包了。”
“只要牌子在一天，这九州天下就没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砰。”
老兵痞死死握着玉牌，老泪纵横。
“谢真君赏饭。”
“谢真君赏命。”
……
伴随着九天之上的【天眼网络】运转。
老兵痞在西山行宫，用一颗神仙脑袋换走一万担仙粮与西山玉牌的画面，被直接投影到九州各大重镇、荒野上空。
“真的，西山真的给粮了。”
“一个断腿的凡人杀了神仙，换了一万担大米，还成了西山的座上宾。”
九州沸腾。
活生生的例子，彻底点燃了天下底层生灵的狂热与贪婪。
轰。
原本观望的世家残党彻底坐不住了。深山里苦修的散修纷纷出关，加入猎仙队伍。
整个九州陷入了猎杀狂潮。
散落在九州各地，还在暗中筹谋恢复修为的【转世仙神】们。
在看到天空中危月燕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时。
道心彻底崩碎。
“疯了，全天下的凡人都疯了。”
“他们不拜神了，要把我们当猪宰了。”
中原腹地，几名刚苏醒的星君，看着满山遍野举着火把找上门的散修，吓得脸色惨白。
“快去十万大山，去葬仙谷。”
“只有翊圣真君那里才能庇护我们。”
他们顾不上隐匿踪迹与图谋大计。
几十道、上百道流光放弃了经营的洞府与伪装的身份。
如同丧家之犬，朝着西南方向的十万大山深处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