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看向一脸认真的小皇帝。
今天的课程,小皇帝是听进去了。
除非是开国君主,正常皇帝的军事指挥能力都是平庸的。
但是这份平庸并没有问题。
如今大明皇帝,并没有需要御驾亲征的战争。
所以对现在的大明来说,所有的仗都是政治仗、经济仗。
苏泽对着小皇帝郑重说道:
“陛下,臣今日所授,并非教您如何指挥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非让您去琢磨排兵布阵、火器射程。”
“那些,是前线将领的本分。”
他顿了顿说道:
“为君者,首要在于算账。不仅仅是钱粮细账,而是帝国的政治账、经济账、长远账。”
朱翊钧抬起头,眼神专注。
苏泽这个说法,虽然还是他第一次提出来,但是从小胖钧的东宫教学开始,苏泽就在引导他培养这些意识。
所以苏泽说出来的时候,小胖钧不仅仅没有抵触,反而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苏泽继续说道:“对缅这一仗,从武监设立安南军科、研制山地炮、引种金鸡纳树开始,布局已逾五年。”
“如今朝廷府库充盈,新军已成,西南土司改流初定,安南局面已稳。”
“此时开战,时机是算出来的。此时打,耗费最小,收益最大。”
“若早五年,国力未充,安南未定,打不起;若晚五年,莽应龙消化暹罗,根基渐稳,则代价倍增。”
“这便是政治经济账。何时打,不仅看敌人,更要看自己。”
他走到寰宇全图前,手指掠过云南、缅甸、暹罗:
“此战若止于收复麓川,西南边患循环往复,沐王府及云南诸卫常年备边,岁耗钱粮无算,商路时断时续,是为持续失血。”
“若一举重创莽应龙主力,虽一战耗费颇巨,却可换二三十年边境太平,滇缅商路可畅,暹罗等藩国信心倍增,海陆贸易随之兴盛。这笔账,长远来看,是赚的。”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苏师傅力主寻机决战,非为穷兵黩武,实为算清了这笔长远政治经济账?”
苏泽说道:
“陛下,这笔账,是先帝筹划多年,是高首辅,内阁诸位阁老们,给陛下算好的,并非是臣一人所为。”
提起先皇,小皇帝的眼睛湿润了。
是啊,苏师傅说的没错,这场对缅作战如此轻松,都是因为父皇留下的大好家底。
可以说,这场对缅作战的账本早就算好了,只需要陛下同意就行了。
苏泽的语气严肃起来:
“前朝之衰,常有君王沉迷军阵细节,以庙堂之尊行将领之事。”
“殊不知,千里之外瞬息万变,深宫之中妄断壕沟深浅,冲锋时机,非但无益,反乱军心。此非为君之道。”
苏泽看向小胖钧。
这句话其实有些犯忌讳的,因为大明就有这样一位喜欢微操的皇帝,还打了大明建国以来最大的败仗。
不过小皇帝并不在意,反而认真听苏泽讲课。
苏泽继续说道:
“为君者,当如弈棋。”
“执子者不需知道每一枚棋子如何行走,但必须清楚全局之势,知道为何在此处落子,以及落子之后,三步、五步乃至终局的模样。具体怎么走,那是棋子自己的事。”
苏泽对视皇帝:
“此次对缅作战,并不重要。”
这句话让皇帝惊讶了,就连站在皇帝身边的张宏也惊到了。
要知道对缅作战动员了西南云贵川滇和两广的资源,动用了大明一支新军和云南沐王府的镇守军,可以算得上是一场小型国战了。
苏检正竟然说不重要?
苏泽说道:
“此战其真正的用意,是给陛下的一堂实课。”
上课!
听到这里,张宏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场仗,竟然只是上课!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莽应龙或许是个枭雄,但是放在中原完全不够看的。
东吁王朝疆域看起来大,听起来是个强大的国家,实际上治理水平也就是土司联盟的水平,政治经济都非常落后。
麓川之战,持续这么久,还是西南多山的地形帮助了莽应龙。
所以大明这一仗,只有大赢、中赢和小赢的区别。
这可不是教学吗?
苏泽说道:
“胜负并非关键,以大明今日之国力军力,除非天灾人祸并行,否则莽应龙绝无胜算。关键在于,让陛下亲历一次‘国战’的全局运转。”
“陛下可看,旨意下达后,戚阁老如何总摄军机,调配各方的。”
“高首辅如何协调阁部,保障后勤的。”
“张阁老如何筹措钱粮,不伤民本。”
“甚至陛下可以常去总参谋部看看,听取一下参谋们的看法,了解战场的伤亡。”
小胖钧听完连连点头!
这种实践课程他可太愿意了!
“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续!”
苏泽说出这句话后,小皇帝若有所思。
“所以任何的仗,都要计算政治经济,想好战争如何收尾,战后如何获取利益,以及避免下一次的战争。”
“兵者,国家之重器也,不可轻动。”
苏泽眼睛中闪过寒芒道:
“可一旦动了,就要雷霆万钧,不给敌人任何机会!”
“如此,方能王道霸道并用,天下得安,以戈止战!”
听完苏泽这番话,小皇帝再次走下御座,对着苏泽说道:
“多谢苏师傅教导!朕必定铭刻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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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和中原不同,西南地区的十二月并非严寒冬季,而中原此时通常不打仗。
但是在西南地区,一般五月到十月是雨季,这时候暴雨封山,别说山地作战,就连上山都十分危险,随时可能遭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所以这段时间是不可能打仗的。
在大自然面前,修建的大部分工事都会被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