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高拱与其他儒家传统官员的不同之处。
他从不回避事件,反而希望积极介入,时刻期待新的变化。
因此高拱能坚定地推动各项变法举措。
苏泽虽然不是阁臣,但是他也列席会议,而且说起来外交事务上,通政司也有职权,他立刻说道:
“下官听闻,举荐元员外出使之举,乃杨尚书慧眼独到。杨公素有‘伯乐’之名,既从吏部提拔元员外,其人或有过人之处。可否容他陈说见解?”
众阁臣目光投向元嘉树。
元嘉树面对阁老们的压力,还是硬着头皮迎接了首辅高拱的目光。
高拱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杨尚书不愧是大明第一伯乐啊!
元嘉树敢于当着诸多阁臣面提出自己的想法,这已经超过了大明九成的官员了!
元嘉树深吸一口气说道:”
“下官斗胆进言。佛郎机之变,非仅一国之事。西班牙若并佛郎机,则欧陆西侧海陆连成一片。其国本已强盛,再得佛郎机水师、殖民地,势力必大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绘草图,这是费尔南多所携带的欧陆地图。
虽然远不如大明的地图精细,但是胜在将欧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国都标注清楚了。
元嘉树说道:“西班牙有美洲银矿,佛郎机擅远航,两国商船今已遍及四海。若合为一,其在南洲和英吉利的竞争会取得优势,西班牙将成为欧陆霸主。”
欧陆霸主四个字,诸位阁老的眉头皱起。
但雷礼还是问道:
“欧陆距离我大明迢迢万里,其局势也不是吾等能够改变的。”
元嘉树道:“欧陆虽然迢迢万里,但是雷阁老,我大明出口货物,大部分都是卖给欧陆人的。”
“西班牙人在满剌加战败,难道不想要重夺东方航线?”
“西班牙人还在经营南洲,我们大明在开拓北洲,也是有可能发生冲突的。”
“再者,大明海贸必然会离开南洋,到时候欧陆人也发布私掠令,袭击我大明的商船怎么办?”
他稍顿,见无人打断继续道:“且下官观察费尔南多使团,其货物虽陋,随员却多军官、文书。此非寻常朝贡,实乃一派势力欲寻外援。彼等仓促而来,是因国内斗争已至紧要关头。”
苏泽此时开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元嘉树心跳如鼓,字字清晰地说道:
“下官请内阁授予全权,许臣借‘调解佛郎机王位归属’之名,亲赴欧陆。目的非为扶持一派,而在‘平衡’。”
“平衡?”高拱重复。
“是。”元嘉树道,“西班牙吞并佛郎机,于大明无益。然我亦不必助佛郎机抗西班牙。最佳之策,是令两牙相争之势延长。”
他展示草图说道:“我可暗助佛郎机国内反西班牙势力,使其内部分裂持续。西班牙精力陷于佛郎机,则无暇东顾。同时,我大明可借‘调停者’身份,与双方均保持往来,获取欧陆情报、贸易特权。”
雷礼又皱眉道:“此等干涉他国内政,岂是大明所为?”
元嘉树答:“非是干涉,乃应对。英吉利悬赏窃密在先,西洋诸国视我技术为肥肉。”
“正是因为西洋诸国太远,我大明在明,他们在暗,放眼整个世界,只有欧陆在试图追赶大明的技术,若是让欧陆出现强国,未必对大明没有威胁。”
“若西洋出现一强权统合力量,其东进野心必增。”
“可若是欧陆无法整合,诸国各自为战,则大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今佛郎机求上门来,实乃天赐良机。”
元嘉树倒吸一口气,他决定说出自己今日最终目标。
他研究过外任官员,至今没有归国的。
正常的程序,吏部尚书杨思忠只要在位,就不会让这些外放的人归国。
所以无论是想要立功,还是别的什么心思,好好的是别想要归国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元嘉树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阁老,下官愿意立誓,以五年为约,下官在欧陆五年,保证欧陆内乱不止!”
苏泽脑海中冒出一个词“乱武”,众阁老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儒家素来是不太喜欢纵横家这套手段的。
可纵横家这套手段,确实是仅次于军事干预的好办法。
正如戚继光所言,欧陆实在是太远了,如今大明只能用上纵横家这套手段。
高拱则听出了元嘉树的意思,他问道:
“五年之约,完成如何?未完成如何?”
元嘉树说道:
“下官能完成,就请调下官和崔副使归国,若是不能完成,下官则久驻欧陆!”
这就是元嘉树的办法!
用一个内阁难以拒绝的条件,和内阁签订对赌协议,这样赌约完成的时候,谁也无法阻止自己归国了。
这要比被动的等待杨尚书大发慈悲靠谱多了。
英吉利的事情,内阁诸公自然明白了欧陆的威胁。
放养整个世界,其余的国家在大明看来,都是未开化的状态。
唯有欧陆,有火器,有航海技术,也有算学和工程学的基础技术。
虽然还比不上大明,但是他们是有技术有野心的。
欧陆还早于大明发现了南洲,组建了庞大的海上舰队,建立了一条条航线。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大明才对英吉利间谍案件那么敏感,并且立刻对英吉利采取了反制措施。
所以元嘉树推理,自己提出的条件,是阁老们无法拒绝的。
果不其然,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你要什么?”
元嘉树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还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迎接上了高拱的目光说道:
“首辅大人,欧陆距离大明迢迢万里,往返传递消息不便,若是事事请示,那事情早就拖黄了。”
“所以下官奏请,临机专断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