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达后,吏部与刑部的反应截然不同。
杨思忠召集吏部司官连夜商议,最终呈递的奏疏坚持“法未行则约未成”。
吏部认为,新律虽已编纂完毕,但尚未在全国推行验证,其效果未知。
故李一元入阁三约中的“修订新律”一项,只能算完成了一半。
他们提议将李一元的“专务阁臣”任期延长两年,待新律实施无碍后再转正。
刑部的奏疏则针锋相对。
李一元在刑部多年,在刑部很有威望,大家也认可他在法律上的造诣。
刑部指出,李一元受命修订律法,如今《新律纲要》已成,且经过内阁审议,编纂之责已尽。
至于推行实施,乃天下有司之责,非一人所能为。
若因推行未毕而否定其成法之功,则日后任何改革皆可被此理由拖延。
刑部主张李一元已完成誓言,理应立即转任正式阁臣,以便统筹后续推行事宜。
两份奏疏送达御前,小皇帝浏览完毕,他想起苏泽的课程,并没有立刻支持刑部,而是不动声色。
小皇帝将两份奏疏发往内阁,并命六部九卿堂官共同商议。
旨意中特意强调“各抒己见,务求公允”,一场朝堂辩论就此拉开。
吏部率先发言,坚持“实效论”。
“修订律法非纸上谈兵,若施行中弊端频现,则当初誓言岂非空谈?”
“延长专任期,正是为稳妥起见,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杨思忠虽未亲自到场,但其态度通过下属表露无遗。
刑部官员当即反驳。
“依吏部之论,则任何政令皆需等待成效,期间主事者永远权责不全,何以做事?”
“新律纲目已得内阁首肯,结构之革新有目共睹,此即大功已成。”
“李阁老若不转正,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协调各省推行新律?”
支持刑部的官员逐渐增多,大理寺、都察院中亦有声音附和。
“律法之成,首在体系精当。今新律总分明确、罪刑法定,已是开天辟地之举。”
“若完成如此巨制仍不得入阁,恐寒天下实干者之心。”
但吏部影响根深蒂固,不少官员出于惯例或人情,仍倾向延长期限。
双方争执不下,连续两日未有结论。
这场争论中,阁臣都保持缄默,六部九卿衙门中,除了吏部反对之外,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支持李一元入阁。
而剩余阁部和九卿衙门,也和内阁一样保持缄默。
李一元的人缘不错,入阁后也只是专心法律事务,他所编写的新律众人也都看过了。
如果不是杨思忠同样威望很高,大概这些衙门就会支持李一元了。
第一天的辩论没有结果,第二天小皇帝亲自来到内阁议事堂,静观群臣辩论。
待双方皆已充分陈述后,他看向苏泽问道:“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苏泽出列,声音平稳:“臣以为,两部所言皆有道理。然事有轻重缓急。”
“当下之急,乃使新律尽快落地。若主事者权责不全,推行必多掣肘。”
“故从实务出发,当以刑部之议为优。李阁老转正后,可全力督导施行,如有差池,亦责有攸归。”
“若依吏部之议,拖延两年,期间谁为新律负责?恐生推诿懈怠。”
此言一出,许多中立官员纷纷点头。
苏泽接着道:“且当年誓约,并未言明‘推行见效’。李阁老承诺‘修订新律’,今律典已成,便是践诺。”
“至于成效,当属后续考成范畴,不应与入阁之约混为一谈。”
殿中逐渐安静下来。
苏泽躬身向御座一礼:“两部各执一词,皆为国事。臣恳请陛下圣裁。”
小皇帝知道时机已至。
他故作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朕连日聆听众议,细思之下,以为苏检正所言切中要害。”
“修订新律,巨功已建。推行实施,需权责一致。”
“若使李卿以专务之身行统筹之责,名实不符,政令难通。”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朕意已决。李一元修订新律功成,履行前约,着即转为正式阁臣,入阁办事。”
皇帝一言定音。
支持刑部的官员面露喜色,吏部诸人虽有不甘,但圣裁已下,无可反驳。
杨思忠听完手下汇报,这一次皇帝亲自支持李一元,而其他阁老没有表态,意味着他们并不反对李一元担任正式阁臣,这也就是最大的表态,
木已成舟,杨思忠也只好放弃。
李一元正式入阁的消息传开,朝中原本僵持的气氛为之一松。
那些担忧因为李一元正式入阁受阻,而导致新律推行失败的官员们松了一口气。
李一元再次进入内阁,他的座位已经挪到了高拱的身边。
按照内阁的次序,首辅高拱、次辅雷礼、三辅就是李一元了,他们是正式阁臣,对所有奏疏都享有票拟权。
再往下就是专务阁臣,军事专务大臣戚继光,财政专务大臣张居正,他们只对自己负责的事务拥有票拟权,在内阁会议上也只有发言权,没有决定权。
高拱看向身边的李一元,又看了一眼最末席的张居正。
这一次李一元入阁,可以说是“众望所归”。
三月的预算会议上,内阁同意了大理寺的警检法改革方案,李一元的新律,则是确定了警检法的地位。
公诉监察官,地方巡警,加上之前刑部推动的“治法分离”,也就是将司法权力从地方主官手里分出来,交给专门的巡院法官来处理。
刑部、大理寺,以及各省府县级别的警检法官吏们,一套司法体系建构出来。
如此一来,刑部不再是默默无闻的六部之末,而是一个掌管了大明司法权力的强力部门。
李一元携此威望入阁,已经成了一座山头,日后朝廷有关司法的问题,都无法绕过他。
高拱环视内阁,目光扫过雷礼、李一元,又掠过戚继光与张居正。
以前的阁臣,就算是严嵩,其实掌握的就是关键岗位的人事权。
严嵩时代的官员们巴结严嵩,是为了能够在这个体系冒头。
而和严嵩争斗的官员们,争夺的其实也是朝廷为数不多的珍贵职位。
严嵩时期,严党和清流之争,其实还是人事之争。
高拱就是从那个时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