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公请看!河西棉种改良札记,实学会连退四次!李伟那老匹夫,一句‘创新不足’便打回来!”
他环视众人:“家父在河西苦熬数年,选育耐旱棉种,数据翔实,却抵不过武清侯一句轻飘飘的判词!”
厅中一阵低议。
沐昌佑悄声对兄长道:“英国公与武清侯的恩怨,京师皆知。”
沐昌祚点头,这件事他入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勋贵之间的关系也复杂,了解互相的恩怨,在交往中才不会踩雷。
张元功将杂志掷于案上:
“农学乃国本,岂容一人把持?李伟占着会长之位,打压异己!”
他深吸一口气:“今日请诸公至此,非为诉苦。张某已悬赏千金,求购天下良种。凡有特异粮种、棉种者,皆可献上,由张某出资试种选育。他日成果若成,必刊于《格物》,与那李伟一较高下!”
原来如此。
沐家兄弟对视一眼,此番宴饮竟是“粮种交换会”。
其他勋贵们早有准备,纷纷取出随身布袋。
“此乃辽东新选的黑豆,耐寒早熟。”
“河南送来的‘紫秆麦’,抗虫颇佳。”
一名年轻勋贵捧出几穗金黄颗粒,穗大粒饱:
“此物名‘玉米’,家商船自南洲带回。南洲土人种植已久,亩产颇高,唯皮薄易损,不堪长途船运。”
众人围观。
沐昌祚细看那玉米,穗长近尺,籽粒饱满,但外皮确实纤薄。
这个品种在京师也有种植,但并非作为粮食,而是作为文玩玉米,曾在勋贵之中风靡一时。
但是玉米的口感不好,吃起来不如米饭面粉,风靡一阵又没人种了。
但是这个年轻勋贵带来的玉米,和之前文玩玉米的品种不同,颗粒饱满硕大,唯一的缺点就是皮薄。
沐昌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沐昌佑。
沐昌佑低声道:“兄长,云南也有玉米传入,但……模样不大一样。”
沐昌祚点头,上前一步:“张世子,沐某在云南所见玉米,与此略有不同。”
张元功目光转来:“黔国公请讲。”
“云南传入之玉米,乃自缅甸、暹罗一路而来。穗不及此物硕大,但外皮坚韧厚实,耐储运。土人常晒干后贮藏,荒年充饥。”
厅中安静片刻。张元功眼神一亮:“皮厚?可能取来一看?”
沐昌佑道:“府中恰有存留,可遣人取来。”他转身吩咐随从速回府取云南玉米样本。
张元功异道:
“我听西洋海商说过,玉米乃是起源于南洲,为何在云南也会传入?”
张元功说道:
“当年西洋人从南洲带回了玉米种子,说是此物乃是南洲土人的主粮,但是此物口味很差,远不如稻米小麦,遂被弃之。”
沐昌祚思考了一下说道:
“会不会西洋人将玉米种子也带到了南亚,此物虽然不如稻谷小麦,但是也能充饥,身毒暹罗缅甸那些地方,多山脉丘陵,正适合种植此物,所以从西南传入了云南。”
众人点头,这似乎是个可能性。
张元功已铺开纸笔,记录各人所述粮种特性。
沐昌祚静立一旁,心中暗忖,这英国公世子倒是真想做实事,并非纯为斗气。
约两刻钟,沐府随从携一小布袋返回。
沐昌佑解开布袋,倒出几穗干玉米。
果真如他所言,穗型较小,籽粒略紧,但包衣厚实,捏之硬韧。
张元功拿起一穗,与南洲玉米并置案上,反复比对。
沐昌祚忽而抬头问道:“黔国公,依您之见,此二种玉米可能杂交?”
张元功为了给父亲翻盘,也钻研农学,就算是死对头李伟的著作,他也都反复读了。
他沉吟说道:“农事上,性状相近之物多可交配。南洲玉米穗大粒多,云南玉米皮厚耐储。若能使二者长处合一,得穗大又皮厚之种……”
他顿了顿,“或可一试。”
张元功越想越是觉得可行!
南洲玉米皮薄的问题,让南洲玉米不耐运输,很容易在运输过程中挤破发霉。
云南玉米的皮硬,晒干之后和石子一样,但是缺点是玉米比较小,产量相对不高。
如果能培育出皮厚又大的玉米品种呢?
张元功转向沐昌佑,“沐兄,可否将云南玉米籽种分我些许?张某愿出价购之。”
沐昌佑摆手:“些须籽种,谈何买卖。世子既为公事,沐家自当奉上。”
他示意随从将袋中玉米全数递给张元功。
张元功郑重接过,躬身一礼:
“黔国公府高义,张某铭记。”
他提笔在记录册上疾书:“南洲大穗玉米,配云南厚皮玉米,杂交选育。目标:穗大、皮厚、耐储、高产。”
厅中气氛渐转热烈。其他勋贵亦受启发,纷纷讨论手中粮种有无互补可能。
成国公朱时泰此时方从内厅转出,拱手笑道:
“方才有些琐事,怠慢诸位。元功兄此事,在下亦出一份力,城西有庄田三十亩,可拨作试种之地。”
张元功再谢。
朱时泰看向沐家兄弟,颔首道:
“黔国公府甫至京师,便献此良策,实乃勋臣楷模。”
沐昌祚谦道:“成国公过誉。沐家久居边陲,不过略知地方物产罢了。”
宴至中途,众人已定下七八项杂交试种计划。
张元功将各人提供的粮种分装标记,承诺每季通报生长记录。
这一次的宴会,算是宾主尽欢,成国公朱时泰拉着沐家兄弟的手,邀请他们下次再聚。
而英国公世子张元功也邀请两人到府上聚会。
有了两人的表态,参会的其他勋贵们也都热情起来,今天一天收到的名帖,要比兄弟二人来京半个月收到的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