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玉米穗轻轻放回桌上。
“朕明白了。玉米之事,就按苏师傅说的办。”
“先在官田试种,育种改良,逐步推广。”
苏泽躬身:“陛下圣明。”
朱翊钧又问道:“除了玉米,还有其他类似的作物吗?”
苏泽答道:“土豆、红薯也都是好作物,耐旱高产。”
“但土豆存贮不如玉米方便,红薯则更适合南方。”
“玉米南北皆宜,适应性最强。”
小皇帝记在心里,准备下次见到外祖父时详细问问。
经筵结束前,苏泽最后说道:
“农为国本,但农政不能僵化。”
“引入新作物,改进耕种法,都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
“百姓吃饱了,天下就太平了。”
朱翊钧郑重地点了点头。
讲完了课,小皇帝又问道:
“苏师傅,前几日吏房来报,说是京畿官员对于新的考任办法都十分积极,京畿各地的知府知县都积极兴实学建工厂,成效显著,顺天知府范涯请奏朝廷,希望以京畿为标杆,推广到其他省份。”
“阁老们也赞同此疏,苏师傅以为如何?是不是要趁着官员热情高的时候,立刻推广全国?”
苏泽却没有小皇帝这么乐观。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
“陛下,臣才接收吏部,请陛下容臣再梳理一下资料,再向陛下回复。”
小皇帝心情很好地说道:
“这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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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苏泽回到吏部,让考功司郎中吴岳拿来了这个季度京畿各府县的考任档案。
为了配合张居正的经济考任的政策,朝廷在京畿地区的三府十二县,进行了试点改革。
原本一年一次的考核,改为一个季度一次,在考核中增加了经济部分的指标,对于地方工商业发展、地方工商税收增长,都纳入到考核范围中,并且作为权重比较大的部分,进行重点的考核。
这项政策,是从万历二年的年初就开始的,刚开始的时候,苏泽还在中书门下五房,听说京畿官员对此态度消极。
可怎么两个季度过去,京畿官员又变成积极响应了?
这不合理。
以苏泽对于官僚机构的了解,如此反常根本不符合官僚系统的“尿性”。
考功司郎中吴岳则十分的兴奋,他说道:
“苏大人,昨日考功司已经将这些资料抄录了一份给中书门下五房,阁老们对京畿地区考核新法很满意,如今可以在更多范围内试点了!”
苏泽没有接下属的话茬,而是问道:
“张阁老怎么看?”
吴岳愣了一下说道:
“张阁老好像在内阁会议上没有表态。”
苏泽更是察觉到了异常。
以经济发展指标为考任标准,这是张居正力推的财政改革的重要部分。
可大家都积极,为什么张居正反而不积极了?
难道张居正也从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泽说道:
“知道了,将这些资料留下来,等我看过了再说,吏部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表态。”
吴岳虽然不清楚苏泽为什么不积极,但他还是躬身说道:
“遵命,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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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苏泽这次推开眼前的文书,打道回府。
等苏泽回到家的时候,管事的上来通报,说是镇海伯张敬修已经在府内等候多时了。
苏泽问道:
“为何不来吏部通报?”
管事的说道:
“是镇海伯要等,吾等才没有派人通传老爷。”
苏泽说道:
“罢了,我去亲自迎接镇海伯。”
苏泽估计今日张敬修上门,是其父张居正派他来的。
苏泽如今是执掌吏部的吏部侍郎,张居正是专务财政的阁老,两人立场派系不同,如果直接见面会引起朝廷的猜测。
张敬修算是苏泽的弟子,由他带话是最合适的。
果不其然,将张敬修迎到了书房,张敬修果然掏出了父亲张居正的口信。
张敬修将卷宗摊在苏泽案上,低声说道:“苏师,家父请您细看这几份京畿州县二季度的经济考核汇总。”
苏泽拿起卷宗,目光迅速扫过,这些资料他还未看到。
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几乎每个府的“工坊新设数”“商号登记资本额”“市集交易额预估”等指标都比一季度猛增了三到五成。
数据后附了详细的登记册页影本、商号契书副本,甚至还有地方衙门出具的“实地查验记录”。
说实话,这份资料内容详实,苏泽却也看出了问题。
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张敬修。
张敬修手指点在几行数字上:“家父注意到,这些增长七成以上集中在‘新办工坊预估产值’和‘新登记商号注资额’两项。”
“真正反映实绩的‘商税实征额’‘工坊出货记录’增幅却只有一二成。”
苏泽故意反问道:
“当年制定考核标准的时候,本官也参与其中,按新考核规程,新办工坊头半年可暂不考核实绩,只计‘投资额’与‘雇工数’为增长指标。”
“是为体恤实业初创不易,工厂需要收回投资才能产生收益,所以税收暂不列入考核指标。”
“这件事也是张阁老首肯了的。”
张敬修早有准备地说道:
“父亲也说,此条本是为体恤实业初创不易,如今却成了漏洞。”
张敬修语气沉重:“许多州县报上来的新工坊,登记册写得齐全,却查不到实际开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