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实学会的学士范宽,刚刚结束了今日的工作,实学会如今借国子监的公房办公,范宽顺着国子监的长廊,看着国子监内的学子们,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自己的梦想是科举当官,后来科举屡次碰壁,做了京师的掮客,游走于达官贵人府上。
后来借着机会,利用范氏的投资办报,创办《商报》,也算是成了京师的一号人物。
但是范宽从来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办报办的再好,也比不过当官。
况且他办的是《商报》,明确就是服务商人的报纸。
范宽以为自己的成就也就是这样了。
可没想到,在一众机缘巧合下,他的文章得到了皇帝和苏泽的认可,成为皇家实学会的学士。
这时候,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走过来,他们认出范宽后,立刻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师礼。
皇家实学会的学士会给国子监的学生讲课,范宽回礼之后,一个叫孙文启的学生,拿着几篇最新的经济文章询问范宽。
范宽认真地解答了几句,孙文启感激地说道:
“多谢范学士解惑!”
范宽又说了两句劝学的话,内心满是得意的走出国子监,登上了马车。
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比起办报,范宽更喜欢这样的生活,而今国子监的地位越来越高,近些年考中进士的人数也在增长,比如那个孙文启就很有希望考上进士。
自己当不成进士,可以做进士的老师嘛!
皇家实学会的学士,虽然不算是大明的官员,可是手里的权力一点都不小。
比如范宽手里就捏着“课题经费”,可以招募国子监的学生研究项目,不用像原本办报时候那样,忙着拉拢广告投资了。
就在范宽闭目养神的时候,亲随说道:
“学士,家主来京了,想要见一见学士。”
范宽连忙说道:
“怎么不早点说?”
“家主说学士公务繁忙,还是等您下衙再说的。”
“速速去会馆!”
等范宽来到大同会馆,见到范氏家主范宝贤之后,两人并非普通的关系,自然不需要寒暄,等到周围的人散去,范宽连忙问道:
“家主匆忙来京,是家族出了什么事情吗?”
范家的产业遍布在北方,范宝贤身为范氏家主,会轮流在宣府、大同、京师、直沽等重要地方住上一阵子,处理当地家族的事务。
范宝贤月初才离开京师前往宣府,今日就返回,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范宝贤说道:
“仲立(范宽字)兄说的没错,我这次去宣府,查看了家族在宣府的账本,看到了不少问题。”
范宽脸色有些难看。
宣府是大明开放的边市之一,是大明草原经济线路的起点,范氏在宣府有商社,专门负责对草原的贸易。
山西的商人,无论是黑白还是灰,都是通过草原贸易起家的。
范氏虽然没有在俺答犯边的时候走私军火,但是暗中向草原走私,也是几十年来范家主要的业务。
当然,自从朝廷开放马市之后,范家就不再从事走私业务了,范宝贤很早就严令族中子弟禁止走私。
范宽问道:
“难道族中子弟又开始走私了?”
范宝贤摇头说道:
“这还不至于,我三令五申严禁走私,这些年朝廷缉私力度很大,草原大使馆的探子太多,好几家都因为走私被重罚,族中子弟就是再蠢笨,也不敢干这种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让族长如此忧虑?”
范宝贤拿出一份厚厚的账本,递给了范宽。
范宽翻开账本,这是一本草原贸易往来的账本。
这是范氏在宣府商社的账本,范宽看了前面的总账,商社的利润相当不错,比起我原来任职的报社,简直寒酸得不像样子。
看着账本,范宽也明白了为何家族越来越兴旺。
家族对草原贸易的连续几年增长,如今贸易总量已经是隆庆互市时候的五倍还多!
出口草原的产品,也从隆庆互市时期的蔗酒、铁器等单一产品,变成了大明工业品的全面出口。
甚至范宽看到了范家出口草原的棉衣也大额增长了。
明明草原生产各种皮毛制品,大明以前都要向草原购买冬衣保暖的啊?
范宽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大明对北方皮毛制品的旺盛需求,推高了草原皮革制品的价格,大量部族都将皮革作为和大明商人交换的重要产品,普通牧民反而没了皮衣穿。
大明的棉衣相对低价,保暖效果虽然不如皮衣,但是也能抗一抗。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幕:草原上的部族一方面将自己保暖的皮衣皮袄卖给大明商人,一方面又从大明进口粗布棉衣来御寒。
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范宽翻着翻着,眉头皱起来。
因此这本账本中,借条越来越多了。
普通牧民是没办法打借条的,大明商人也不认,这些借条都是草原上的部族首领,最次也是一个小部落头人打的。
最早的借条只是零星的,但是渐渐的金额越来越大。
范宽明白范宝贤的忧虑了。
范宝贤将账本往前翻了几页,指着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条目。
“你看这里,去年喀尔喀部的一个小首领,用五百张羊皮作抵,赊走了价值三千银元的茶砖和铁锅。”
“今年春,他又加了三百张皮子,续借了两千银元的棉布与烈酒。”
范宽扫了一眼借条后的印章,那是部族头人的私印。
“这还不算最多的。”范宝贤又翻了几页,“漠南几个大部,这两年靠赊账从宣府、大同的商号手里提走的货物,折银已过十万银元。”
“他们拿什么还?牛羊、马匹、皮草,全押上了。”
“可今年白灾,牲口冻死不少,皮子产量也跌了。”
“但是最诡异的地方来了,皮子产量高了,但是卖的人更多了,价格反而下来了。”
范宽合上账本。
“这不是赊账,是债滚债,是高利贷。”
范宝贤点头说道:
“正是这话。如今在宣府,像这样的借条,各家商社手里都攒了一叠。”
“如今在国内放贷是不行了,官府对高额利息打击力度很大,很多案子都判了出借方利息无效,甚至连本金都罚了。”
“但是大明律在草原无效,很多放贷的人都去了草原。”
“表面看是生意红火,实则底下全是窟窿。”
“草原牧民穿不起皮袄,反而要买我们的棉衣御寒,部族头人喝酒饮茶用着大明的铁锅,背地里却欠着一屁股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