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公房内。
苏泽搁下笔,看着老友沈一贯自己拎着茶壶倒水。
苏泽叹气说道:
“肩吾兄,你们鸿胪寺没有事务要处理吗?”
沈一贯搓搓手说道:
“正是因为鸿胪寺吵翻了天,我才来子霖兄这边躲清静的,就如当年我去报馆躲清静一样。”
说起报馆的日子,苏泽和沈一贯都会心一笑。
若论关系亲近,苏泽在朝堂上最亲近的盟友就是罗万化和沈一贯了。
罗万化是个尽忠职守的老实人,就任礼部侍郎以后忙的天昏地暗。
如今苏泽已是吏部侍郎,还敢来他这边串门的,就剩下沈一贯一人了。
苏泽虽然离开了中书门下五房,但是消息依然灵通,他反问道:
“是因为草原使馆的事情?”
沈一贯点头道:
“子霖兄说的是,鸿胪寺内为了草原使馆的事,已经吵了三天了。”
沈一贯讲起了这桩案子。
“一个月前,一些被高利贷盘剥的草原部族,找到了草原使馆寻求公道,司法参赞邵云依照《大明律》,判了高利贷商人违法。”
苏泽点头,驻草原大使邵学一在草原设立巡回法庭,帮助草原判案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对此他是十分支持的。
但是这件事说起来也太诡异了。
大明商人给草原部落放高利贷,最后这些草原人向大明的法官寻求公道。
沈一贯顿了顿又说道:“可那些商人不甘心,他们又重金贿赂了黄台吉汗。”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
“黄台吉派了骑队,把这些部族的牛羊、皮货全掠了抵债。”
苏泽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是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听到这里他也震惊了。
大明商人又去贿赂草原可汗,让草原可汗派人抢了这些草原部落的货物抵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沈一贯声音低下去:“杨阁老拍桌子,说这是勾结外邦欺凌大明子民,必须严惩商人,追回财物。”
苏泽皱了皱眉:“内阁有人反对?”
沈一贯说道:
“是啊,三辅李阁老(李一元)反对。”
苏泽更疑惑了。
如今他不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了,不可能知道内阁会议的细节。
他只是听说内阁有人反对杨思忠这个专务海外殖拓大臣的意见,却没想到是李一元。
邵云用来判决的《大明律》,可是李阁老刚刚修订完毕的啊。
沈一贯说道:
“李三辅说,草原自有法度。”
沈一贯模仿着李一元的语气继续说道:“‘板升城非大明州县,邵云以大明律裁断本就不妥。当尊黄台吉裁决。’”
值房里沉默片刻。
沈一贯继续说道:
“杨阁老当场就驳了。”
“他说使馆即是大明疆土延伸,邵云裁决正当,而且大明商人也是受到《大明律》约束的。若放任不管,往后使馆威严何在?”
沈一贯叹了口气:“李三辅反问,若依此例,草原事务是否皆需报京师裁决?朝廷可愿为此与板升城交恶?”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
苏泽问:“首辅和二辅什么态度?”
“高首辅只说‘再议’,雷次辅因病没来。”
沈一贯揉着额角:“今日又吵了一上午。杨阁老骂李阁老懦弱误国,李阁老斥杨阁老好大喜功。”
他忽然苦笑。“我这个鸿胪寺少卿,夹在中间两边受气,鸿胪寺内也分成两派,所以才来子霖兄这边躲个清静。”
这场事件说起来不大,但是关系到了北方草原这个敏感因素。
杨思忠和李一元争吵,固然有两人的私人恩怨因素,也是在吵对草原的路线。
杨思忠的态度较为激进,他希望通过司法事务来确定大明在草原上的权威,进一步干涉草原的事务。
但是李一元则比较保守,认为此时不应该挑衅黄台吉汗的权威。
双方都有道理,所以首辅高拱也无法决定。
苏泽沉吟。“你怎么看?”
沈一贯沉默良久。“邵云的裁决没错。可李三辅说的也是实情——我们真能为了几个部族,跟板升城动干戈吗?”
“但若不管,使馆形同虚设。往后商人有样学样,草原上谁还信大明的公道?”
苏泽起身说道:“内阁总要有个决断。”
沈一贯长长叹息道:
“内阁这边要有决断,草原那边也要有个说法。”
“这高利贷的事情,已经引发了草原对我大明的不满,去年开始袭击大明商人的案件激增。”
苏泽说道:
“看来现在草原的问题,不再是民族问题,而是贫富问题了。”
沈一贯听完眼睛一亮道:
“子霖兄高见啊!”
“如今的草原,最大的矛盾,就是那些通过贸易发家致富的部落首领和头人,和那些被高利贷盘剥到破产的普通牧民之间的矛盾。”
沈一贯叹息道:
“九边互市,肥了一部分人,也让一部分人更穷了。”
苏泽也点头。
如果从后世的宏大叙事来看,科技进步自然带来的是好的结果,是生活水平的提升,是人均寿命的增长。
可实际上,科技进步同样也伴随着一部分人的阶层滑落,旧的生产关系解体产生社会割裂,新技术的优势会让贫富差距进一步加剧,从而诞生出新的矛盾。
草原上事情就是如此。
大明的商品物美价廉,冲击了草原脆弱的经济体系。
牧民能够拿得出手交换的,就只有皮毛和牲畜。
而掌握了贸易渠道的部族首领和头人们,将大明的蔗酒和烈酒卖给牧民,赚取巨大的利润,获得了海量的金钱。
还有部分部落首领和头人,堕入到享乐主义的深渊,也背上巨额债务,变成大明商人的债务“奴隶”。
如今堂堂草原的可汗,黄台吉汗竟然也被商人“买下”,充当了大明商人的讨债工具。
这世界越来越癫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