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侍郎,这是我们罗侍郎请您过目的公文。”
苏泽对面的礼部官员,拿出礼部侍郎罗万化手书的公文,递交给苏泽。
苏泽翻开公文,接着眉头就皱起来。
原来这是一份礼部调查的,京师和京畿地区佛寺道观等宗教建筑情况的报告。
苏泽接过公文,仔细翻阅。
罗万化的报告是采用苏泽提倡的“数据说话”的风格,条理清晰。
报告中也做了实地调研,自万历元年以来,京畿地区登记在册的佛寺新增十七座,道观新增九座。
这仅是合法获批的数目,至于官方不认可、民间私自供奉的淫祀,还不在其列。
僧道司严格控制度牒发放,年不过百,但实际活跃于京师及各郊县的僧、道、喇嘛乃至未剃度的“居士”,数量估计已逾五千。
更值得注意的是,来自乌斯藏的黄教僧侣,借“为皇家祈福”之名,在京西建起了规模不小的寺院,同时,南城一带,亦有西洋传教士租赁民宅,私下传播教义。
再加上从西域传来的中东教派,京师这个大明情况最复杂的城市,可以说是“群魔乱舞”。
报告末尾,罗万化笔迹凝重:“释道昌炽,异教潜行。非唯耗民财、聚游惰,更恐惑乱人心,隐生事端。”
“礼部虽司仪制、教化,然此事牵涉治安、户籍、商贸乃至外务,非一部可决。伏请子霖兄联署,奏请朝廷专项整饬。”
苏泽看完罗万化的报告,眉头紧锁。
这个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
很多人都觉得,随着科技的进步,宗教就会自然而然地退潮,其实这种想法是相当片面的。
历史的经验告诉苏泽,技术进步不会自动消除宗教需求,甚至在经济转型时期,反而可能引发宗教狂热。
原因并不复杂,社会剧烈变动带来普遍焦虑。
如今的京师,就是面临这样的情况。
随着工商业的发展,京畿的百姓进城务工,这打破了千百年来的乡土生活,这些进城讨生活的百姓们,背井离乡来到了庞大的京师,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可想而知。
而原本通过血缘和地缘建立起来的联系,也在城市中解体。
但是新的价值体系尚未完全稳固,这一批“进城一代”,在心灵上是迷茫的。
许多人便在宗教中寻求精神寄托和社群归属。
新崛起的商贾和工匠阶层也有需求。
他们往往通过捐建寺观来获取社会认可。
这进一步助推了宗教场所的扩张。
苏泽心中叹息,这就印证了后世的一些观点——基层治理你不去占领,自然就会有其他势力来占领。
这个问题,和历史上的宗教狂热又都不同,因为罗万化遇到的,是历史上第一次因为城市化而产生的宗教狂热。
原时空,南美洲就经历过两次宗教狂热。
第一次是殖民时期的宗教狂热,这是殖民者的神父带过去的,西班牙耶稣会的修士极度热衷于传教,以神教信仰碾压了南美洲土著的原始宗教,开始了第一轮的宗教狂热。
而第二次宗教狂热,就是在工业化时代,也是大量农民进城,这些居住在贫民窟的进城“农民工”,享受不到近代社会任何的福利,宗教以互助的模式流行起来,负担了基层治理的职能。
这也是原时空南美洲的宗教,有着明显的基层和进步色彩的原因。
苏泽的思绪回到大明,至于黄教和西洋教的渗透,则是随着贸易路线和人员流动而来,它们提供了不同的秩序解释,吸引部分人群。
这同样也是基层治理不到位,大明的官府力量无法延伸到地方,这些势力就会扎根下来,发展信徒。
互助、救助、社区管理、教育、治安、医疗,这些问题官府不管,那自然就有别有用心的人站出来。
无论是符水治病,还是宗教学校,还是宗教互助捐款,这些都是百姓自发抱团互助。
苏泽联想到草原的情报。
黄台吉沉迷黄教,大肆建寺供僧,草原的乱局,经济掠夺是表面,精神麻醉和组织涣散才是根本。
草原已经失去了基层秩序,黄台吉汗失去了野心,只对于维持板升城的繁华感兴趣,不再管理基层的部落。
黄台吉汗可以缩在板升城内,但是大明总要面对这些问题。
这一次的宗教问题,和历史上的问题截然不同,要解决这个问题,自然也不能沿用历史经验,即强行扑灭。
因为苏泽在罗万化的公文中,也看到了这次问题的新变化。
总而言之,就是“去中心化”。
他意识到此次宗教问题与以往不同。
以往的宗教狂热,往往都是来源于统治阶层的宗教狂热。
比如三武灭佛之前,都有佞佛的皇帝,同时也诞生了很多佛道大师,大量人才进入宗教体系,为了特权或者单纯是减免税收,信教人数急剧膨胀,最终导致统治者无法忍受,开始灭佛灭道。
但这一次,并非僧道主动大规模传教。
按照罗万化的公文中所说,京师的著名佛寺道观,并没有参与这些宗教狂热中,有些寺院反而因为历史上的灭佛教训,不敢轻易扩张,反而关闭门户,不随便发展信徒。
这一次的狂热,百姓因社区纽带松弛,自发寻求精神寄托。
京师的坊巷间,家庭佛堂、私设道坛悄然增多。
邻里以“共修”、“善会”名义定期聚会。
这实质就是城市化中旧有宗族解体后的替代性社区组织,这也印证了苏泽之前的观点。
黄教与西洋教的传播也呈现此特点。
多在亲友、同乡小圈子内秘密进行,官府自上而下的登记、限制难以触及此种家庭化、地下化的网络。
苏泽只觉得“历史”当真喜欢用“比兴”这种修辞,黄台吉自上而下强力推行黄教,结果加速了社会分裂,如今京师的情况恰恰相反,是自下而上的需求汇聚,同样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在确定了原因之后,苏泽开始思考如何破局。
这样的家庭教会,显然不能只靠礼部发文、兵马司清查,关键在于填充基层的权力与组织真空。
他提笔在罗万化的公文上批注,核心是“以实学社学代私坛,以坊巷公议代善会”,即用世俗官方的基层组织取代地下宗教的社区功能。
具体而言,苏泽提议恢复唐宋的里坊制度。
大明是没有里坊制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