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苏泽拿到了中书门下五房整理的海外专债发行报告,对着户房主司魏恽闲聊道:
“海外专债认购这么火爆,户部也没料到吧?”
魏恽是苏泽的老下属了,在苏泽去户部镀金的时候,就在苏泽手下做事,即使苏泽离开中书门下五房,魏恽对苏泽也是毕恭毕敬,他说道:
“老大人,户部也被这认购热情给吓到了,王尚书跑了几次内阁,才将最终发债总额敲定下来。”
听到魏恽称呼自己“老大人”,苏泽也有些恍然。
大明官场上,这是对老上司的称呼,魏恽这么称呼自己,是拉近两人的距离,表明他依然尊重自己这个老上司。
如今苏泽也到了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的时候了。
苏泽也听到了消息。
魏恽绘声绘色的说起了前几日内阁的场景:
“王尚书这几日频繁去内阁议事,户部上下第一次因为银子太多发愁。”
苏泽露出笑容,魏恽说道:
“王尚书起初的意思是,既然海外专债认购火爆,可以适当多发一些。”
苏泽问道:“张阁老怎么说。”
苏泽知道,户部尚书王世贞并非财臣,对于户部的影响力也很弱,所以这事情还需要张居正点头。
魏恽说道:
“张阁老当时没说话,只让王尚书把各藩属的认购明细念一遍。念到琉球一百万、朝鲜二百万的时候,张阁老才开口。”
魏恽学着张居正的语气说道:
“‘藩属肯掏钱,是信朝廷。外藩信慕中朝,那我大明就不能辜负。他们报多少,朝廷就收多少。”
苏泽点头,张居正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藩属国认购大明海外专债,也不是一锤子的买卖,而是长期性的事情,这是关系到朝贡体系内银元回流的问题。
所以这一次的认购非常关键,定下来的制度,日后藩属国就会定期购买大明的专债。
这次的数量级,也是日后认购的标准,自然是有多少吃多少。
苏泽点头:“番商那边呢?”
魏恽说道:“王尚书想一并放开,说番商手里的银元也不少,趁热打铁多收些。张阁老当场就驳回去了。”
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张阁老说,藩属国债关乎朝贡体系,是国与国的往来,可以宽松些。番商归化是民务,必须从严。这次发的番商专债额度,只能按原计划的三成给。”
“王尚书还想争辩,说不少番商已经凑齐了银元,就等着买债申请归化。张阁老直接将话说绝了。”
魏恽说到这里,压低声音说道:
“张阁老说,归化名额不是买卖,不能谁有钱就给谁。这次要是放开,下次他们就会觉得能用钱砸开门。规矩一旦破了,往后就收不住。”
苏泽若有所思:“最后定了多少?”
魏恽说道:
“番商专债总额五十万银元。”
“分到每个人头上,最多只能买五千银元。连续持债五年以上,无作奸犯科记录,可以归化入籍,但也仅限于本人和直系亲属。”
魏恽补充道:“消息一公布,直沽番商馆那边就闹开了。好多番商凑足了钱却买不到债,听说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苏泽笑了笑说道:“物以稀为贵。越难得到才越珍惜,我大明是发行海外专债,吸纳的是真心愿意成为大明子民的人,番商利益不能凌驾于大明百姓之上。”
魏恽点头也赞同苏泽的观点,他说道:“张阁老还特意交代,往后番商归化专债,每年最多发一次,总额不得超过本次发债规模。就算朝廷缺钱,也不能打这个主意。”
他顿了顿,又说:“张阁老还让王尚书拟个条陈,把归化的门槛再细化了。比如要通晓官话、熟读《大明律》前三卷、在大明有固定产业投资,总之,原则就是宁缺毋滥。”
苏泽也是非常赞同张居正的决定的。
“张阁老所虑深远,归化若是滥了,反倒不值钱。”
魏恽笑道:“老大人看得明白。如今没买到的番商,都在打听下次什么时候发债。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请先生教官话、读律法了。”
苏泽点头:“真心想留下的,自然会留下,至于那些只想捞好处的,放弃就放弃好了,反正专债也能转让。”
苏泽也赞同张居正的稳重。
接着,魏恽说道:
“老大人,这已经是两个月来,王尚书和张阁老之间的第三次冲突了。”
苏泽也叹息了一声。
王世贞和张居正原本是好友。
原时空也是这样,王世贞和张居正决裂,最终王世贞辞官归乡,还专门写了一本《嘉靖以来首辅传》,专门来黑张居正。
原时空张居正和王世贞决裂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是这方时空王世贞和张居正的冲突,是张居正工作作风的必然结果。
张居正作风强硬,他担任财政大臣,将户部视作僚属。
以前的户部尚书不问事,户部侍郎张守直是不折不扣的“张党”,对张居正的话百依百顺。
王世贞接掌户部,原本也是张居正的意思,他觉得两人私交不错,却忘记了自己的霸道作风。
户部尚书毕竟也是大九卿,是朝堂重臣,张居正却不怎么尊重王世贞,只把户部当做执行机关,有事情也是吩咐户部去办。
张居正态度如此,且他在户部根基很深,户部清吏司的主司也都是他提拔的。
张居正轻视王世贞,那户部各清吏司的主司自然也不尊重王世贞,很多事情王世贞都是户部最后一个知道的,下属找他也只是签字画押。
王世贞的性格不强硬,但不代表他没有政治抱负。
上有张居正压制,下有各清吏司郎中掣肘,王世贞在户部的日子可想而知,和张居正的冲突自然加剧。
只不过王世贞心中还是有大局的,两人还没有公开决裂。
苏泽叹气说道:
“张阁老和王尚书的事情,外朝也有风声,但是如今朝中也没有适合王尚书的职位,这件事再说吧,就是你们户房夹在中间难做了。”
魏恽一阵感动。
户房夹在内阁户部之间,是最难做人的,苏泽离开中书门下五房这么久了,还能够想到自己的难处。
这样的老上司,又怎么能让自己不誓死跟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