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微风穿堂而过,晃起了窗边的绿萝。
宋景秋是北方人,天再冷对他的影响也不大。唯有一点,受不了南方的潮湿。
他特地在办公室里备了两个小太阳,只要有人在,就开着烘。
干倒是干爽了,就是有点热,热的受不了,就只能开窗透风。
时间稍长一点,潮气又上来了?
正挠着头,琢磨着再想个什么办法,门外“当当”的两声。
喊了一声“进”,卫子玉推开了门,后面跟着主任,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除非必要,这两位很少一块来,宋景秋瞅了一眼:“什么案子?”
“就前天那一起!”卫子玉坐了下来,“台湾人胡海报关的那四十九件文物……”
好家伙,中间就隔了一天?
宋景秋精神一振:“谁打招呼了?”
“没有人打招呼,但比有人打招呼还有意思!”卫子玉从主任手里接过文件袋,顺手打开“组长,你看!”
瞅了一眼,宋景秋愣了一下:一份《申诉说明》,一份《复核申请》,再剩下的,还是前天送过来的那些。
内容没变,格式没变,甚至连签字、盖章的位置都没变。
这等于什么?
等于就临时加了两页说明和申请,又原封不动的送了过来。
宋景秋气极反笑:“这么自信?”
何止是自信?用两个字就能概括:嚣张!
让申诉是吧,让复核是吧,没问题。
看,说明我写了,申请我也写了,上级单位也同意了。该签的字签了,该盖的章也盖了。
其它的材料一字不改,甚至依旧还是前天那一份,原封不动的给你送过来,看你还用什么借口?
卫子玉笑了一声:“组长,是不是挺有意思?”
宋景秋翻开文件,看了看那上面的几方公章,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态度好不好先不提,有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也不说,就这个速度?
这些材料是前天早上送过来的,他们开完会才看到。之后商量了一下,才给口岸给的回复,那会差不多十一点。
然后,对方要书面回执,让办公室以省分署缉私局和口岸监管处的名义补发了一份,等传真到罗湖口岸,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多。
等拿到回执,再从深圳送到广州,省分署早下班了。
所以,这份说明,最早也要到昨天上午才能递交到的分署。
先由口岸管理处批复,再由缉私局批复,等这两个部门同意申诉,才会有这份盖了章,签了字的《申诉说明》。
拿着这份说明,才能向文物行政部门申请复核,等有关部门同意,才会委托有资质的复核单位鉴定。
等和复核单位协调好,才会有第二份《复核申请》。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口岸管理处最短一周,缉私局同样需要一周。
宋景秋没和广东的文物部门打过交道,但在京城的时候,他没少和文物局,没少和各大博物馆合作过,至少知道流程。
要抽调人员,更要协调专家,同时又不能影响本单位的正常运转,肯定要开会研究。最短最短,光是省文物局这里,就得一周往上。
等发到省博,至少又得一周。前后加起来,至少需要一个月。
但对方用了多久?
让四个单位全部同意,让主管领导全部签字,并盖完了所有的章,只用了一天!
所以,老卫一点儿都没说错:这比有人打招呼有意思的多了。
暗暗转念,宋景秋又翻了翻材料:“口岸处和缉私局是怎么说的?”
“还是前天的那套说辞:故宫的性质比较特殊,只能特事特办,所以批复的比较快!”
没错,像这种情况,确实需要特事特办。
但问题是,你这也办得太快了点?
宋景秋继续往后翻:这份《复核申请》,估计也差不多。
毕竟是故宫,连省分署都这么给面子,何况同为文博系统的省文物局和省博?
更说不定,他们先拿到了省文物局和省博批复的《复核申请》,才到省分署补批的《申诉说明》。
暗暗转念,宋景秋点了点文件:“省博来人没有?”
“来了,就在楼底下!”卫子玉点点头,“这份《复核申请》,就是省博的人送过来的。”
宋景秋暗暗一叹:果然。
按流程,确实需要复核机构的人协助办理,并与双方沟通。但问题是,这速度也太快了点?
正感慨着,卫子玉一脸唏嘘:“组长,你肯定想不到,省博来的是谁?咱俩都见过:陈展部的彭主任!”
宋景秋顿了一下:厉害了?
他们俩不但见过彭砚之,还一起吃过饭。
同样也是一桩文物案,但比这个大的多,东西多不说,案情也要复杂的多。
保险起见,请地方文博部门支援了一下,当时就是这位彭砚之彭主任带队。
关键的是,他不但负责省博的陈展工作,还是省内权威的古陶瓷研究专家。
就专程跑过来,给对方送一份文件?
想像一下,请他过来的人,面子得有多大?
宋景秋一脸古怪:“人呢,在楼底下?”
“对!”卫子玉点了一下头,“组长,你肯定也想不到,他是陪谁一块过来的?故宫陶研所的吕所长……”
宋景秋愣住,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一个“谁”字涌到了嘴边。
他当然听清了,他是没料到,觉得太突然。
和彭砚之,他就合作过那么一次,要说多了解,那是扯淡。
但和吕呈龙,宋景秋却合作过很多次。
一旦遇到什么大案要案,遇到极难鉴定的古陶瓷,比如真假不明、或是年代模糊的那种,在京城能求助的就那么两三家。
故宫陶研所绝对是其中最权威的那一家,没有之一。
而吕所长能主持陶研所的工作,业务能力和专业能力毋容置疑。不敢说他是全国古陶瓷研究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但绝对在全国名列前茅。
这是其一,其二,吕所长是那种典型的研究型、学者型人格。这种醉心于学术研究,连家庭都要排在第二位的学者,你敢让他搞人情世故,敢让他弄虚作假,他敢把桌子给你掀了你信不信?
但这一次,他不但搞了,还不远千里,从京城跑到了广州?
宋景秋不得不想:是什么原因,让他丢下他视之为家的实验室,丢下他视若生命的项目,心甘情愿的给人跑腿?
真的,说心里话,这比对方只用了一天,就把申诉和复核材料到送他面前,还要让宋景秋惊讶。
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宋景秋皱着眉头:“吕所长呢,也在楼底下?”
“对,和彭主任一块坐着,聊的挺开心!”
在聊天,还挺开心,那就不是被逼的。
但为什么?
只说一点:这事搞不好,是要背锅的。
故宫要背锅,吕呈龙更要背锅。
一世英名不要了?
宋景秋捏着眉心,想了好久。
突地,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坐直身体:“老卫,会不会是,我们鉴错了?”
意思就是,确实像胡海的报关文件,以及故宫的申诉文件所说的:被海关扣押的那四十九件,全是仿品和赝品。
不然,这逻辑说不通,也没道理。
卫子玉愣了愣:“那就是……机器出了错?”
宋景秋不吱声了。
干了这么多年,他反正是没见过。
只要过了机检,那就八九不离十。
退一步再说:如果是机器出了问题,那更需要更权威、更公正的机构复核。
原因很多,只说最关键的一点:这次如果是错的,那之前的呢?
沉吟了好一会,宋景秋点点桌子:“老卫,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卫子玉琢磨了起来。
放行是不可能放行的,不然之前的批复就跟笑话一样。
该复核的肯定要复核,该重新鉴定的肯定要重新鉴定。
但万一,就说万一,有人昧着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怎么办?
至少在现阶段,在文物,在鉴定领域,专家的含金量和权威性,肯定是大过机器的。
所以,如果抛开机器,海关并不是多么专业、多么权威的部门。不然的话,国家也就不会在《文物认定管理暂行办法》中规定:
认定文物发生争议的,由省级或以上文物行政部门作出裁定,并委托专门机构开展鉴定。
所谓的文物行政部门,就只有一家:文物局。所谓的专门机构倒是很多,但最权威的,自然是各级博物馆,其次才是各级文物局下属的文物鉴定委员会。
说直白点:如果他们同意申诉,并同意复核,肯定是由省文物局裁定。展开鉴定的,肯定是省博。
所以,问题又来了:申请申诉的,和负责鉴定的,这会正在一块坐着呢,且相谈甚欢。
不用怀疑:同为一级博物院,同为古陶瓷领域的知名学者,吕呈龙和彭砚之绝对认识,而且关系绝对够好。
包括负责裁定的文物行政部门,也和申诉人有些不清不楚:不然,这份《复核申请》的批复,为什么会这么快?
这就等于,运动员和两个裁判穿一条裤子。
这一其一,其二,卫子玉想不通:来的为什么是吕呈龙?
这位一来,就说明:这个事情,故宫百分之百的会管到底。
就问,谁的面子有这么大?
卫子玉心中一动:总不能是,对方给故宫,更或是负责的研究项目,投了几百上千万?
还真说不准:搞文物研究的,除了上级拨款,还真没什么经费来源。
至于省博,估计方法也差不多。
但问题又来了:这样的单位,并不是什么人的捐赠,都敢要的。
确实挺让人头疼,但卫子玉并不觉得畏难。恰恰相反:内心深处,竟然暗暗有些亢奋?
有挑战性,才有成就感……所谓的督查组,不就是来干这个的?
他抬起头,刚要说一说自己的想法。话都了嘴边,又咽了一下。
只是猜测,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是不是这么回事,得查了才知道。
至于怎么处理,这个根本不用考虑。刚进门的时候,卫子玉就表明了态度:组长,这比有人打招呼还有意思。
“组长,我的意见是驳回。”
宋景秋郑重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就这个能量,就这个速度,你敢同意复核,信不信最晚明天,人家就敢把复鉴结果拍你脸上?
看吧,连省博物馆,连权威专家都认定是赝品,你有什么理由不放行?
麻溜的办了。
真要闹出这么一出,你还督查个鸡毛,趁早卷起铺盖滚回京城。
“不驳回的话,我们就成笑话了!”卫子玉叹了口气,“我就不信,这手眼真能通天?”
这次驳回,对方就只能到国家文物局申诉。包括复核也一样:由海关总署批复,并指定委托。
故宫当然有资质,而且在某些领域,是全国最权威,甚至是唯一的专门鉴定机构。
但这次肯定不行,哪怕找家差一点的,也不可能找故宫。
没有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道理。
“组长,如果领导让我们建议,找哪一家?”
宋景秋不假思索:“一事不劳二主,就文物局吧。”
“嗯,文物局好!”
再加一个海关总署,就不信,两个部委你都能搞得定?
宋景秋又点了点文件:“老沈,批复快一点,不要拖!”
办公任主任点点头:所谓趁热打铁,不能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他收起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卫子玉左右瞅了一眼,秘书秒懂:两位领导要商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