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定然不知，当年如此年幼的孩童，能在那个自身难保的岁月中被人救下，还活了下来意味着什么。”
“这般说吧，养活一个孩童一个月的食物，约莫足够当时一个三口之家再苟延残喘小半月的时日，甚至事实比这个更为残忍一些。”
“后续先祖自然是被穆氏找回，而随着先祖踏上修行路，他的那段记忆始终未曾消除，反而更为深刻，只是他始终找不到那记忆中那些食物的味道。”
“所以，在先祖有了一些修为之后，他第一时间赶赴了那个村庄，可他所见的却是一片火光，还有正在享受血食的妖兽。”
“直到那个时候，先祖才知晓当年的他是吃了什么活下来的，而也是那个时候，先祖才升起了将妖族赶出东域的念头。”
许青松听着，心中竟是生出难以言喻的涩意，这些话虽然有些隐晦，但其中的意思实在分明。
而那种场面，竟令他有些难以想象。
穆天启轻叹一声：“自那之后，先祖拼命修行，直至金丹境界，成为家主后，方才带领穆氏放弃了隐世清修之路，踏入红尘，以开国帝王的身份，聚拢散修，收拢流民，在血与火中建立了大宁神朝。”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然，此路代价巨大，初代穆皇，尚能以金丹修为镇压四方。但自他之后，穆氏帝王虽依旧能修行，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锢，任凭如何天资卓绝，如何勤修苦练，修为至筑基便是极限，再难寸进。”
“且帝王之位，劳心劳力，耗损心神根基，寿元不过百载上下，远逊于寻常筑基修士。”
“或许这便是天道予我穆氏的公平，给了我们超越常人的权柄与智慧去统御一方，却也绝了穆氏未来的通天大道，以一族之道途断绝，换取一方人族千载喘息之机。”
穆天启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千年的苦涩与沉重。
许青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穆皇此言，贫道不敢苟同。”
穆天启抬眸，看向这位年轻的云鹤观主，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探究。
“天道至公，却也至私，未必会特意降下此等公平予一族。”
许青松语气尽量平和，“修道之人，沾染红尘俗务，本就会被红尘万丈气息缠绕，如坠泥沼，道行精进艰难，此乃常理。”
“而帝王之位，系万民生死于一身，承社稷兴衰之重担，其心力消耗，其因果纠缠，远非寻常修士入世历练可比，穆氏历代帝王，以筑基之身，行金丹乃至元婴修士都未必能妥善之事，心力交瘁，根基耗损，寿元折损，实乃红尘反噬之必然，非天赐枷锁。”
他目光澄澈，直视穆天启：“至于穆氏之智慧与权柄，贫道更愿相信，此非天道赐予，而是穆氏先祖以决绝之心踏入乱世，历代帝王以血肉与智慧在血火纷争中，在无数艰难抉择里，一点一滴锤炼而出，是穆氏自身千载的坚守、牺牲与运作，方才铸就了这份超越常人的智慧与权柄，此乃人定胜天，非天意弄人。”
穆天启听着，脸上并无被反驳的神色变化，反而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了然。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观主高见，许是我习惯了将一切归咎于天意，反倒看轻了先祖与历代穆皇的付出与挣扎。”
他微微一顿，话锋忽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那么，观主以为，穆氏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这千载帝王路，是否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错与对，”许青松放下茶杯，声音沉稳，“非贫道一介方外之人该评判，更非贫道有资格评判。”
“这千载岁月，大宁庇佑下的亿万黎民百姓，他们的生息繁衍，他们的代代传承，他们心中对大宁，对穆氏的记忆与感念，方是最终的答案。”
“贫道所见，只是穆氏选择了他们认为该走的路，并为此付出了他们所能付出的一切。”
穆天启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感怀之色，仿佛许青松所言，不过是印证了他心中早已明晰的事实。
他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庇佑百姓，本就是帝王之责，穆氏既坐此位，行此事，便是本分，该做，便做了，百姓感念与否，后世评说如何，于穆氏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份超然，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责任认知与对历史评价的彻底看透。
穆氏的付出，在他们自己眼中，是职责所在，无需额外的褒奖或怜悯。
他再次看向许青松，目光变得专注而直接：“那么，观主可知我为何执意要见你？”
许青松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愿闻其详。”
穆天启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观主认为，穆氏选错了路吗？”
他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但这次，他的眼神深处，不再是寻求答案的疑问，而是一种宣告的铺垫。
许青松依旧平静：“穆兄心中，想必已有答案。”
穆天启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我认为穆氏选错了。”
此言一出，凉亭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一个传承千载，以帝王之尊统御神朝的家族末代君主，亲口掀翻了一族坚持上千年的道路。
这份清醒与勇气，远超常人想象。
他脸上没有丝毫颓废与自怨自艾，只有一种面向未来的决绝。
“所以，我现在要选择另一条路。一条穆氏从未走过的路。”
许青松眼神微凝：“是何新路？”
穆天启并未直接揭晓答案，而是再次将问题抛回：“观主，听闻你正谋划，欲建一道横亘东域北麓的古壁长城？”
许青松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事。”
“为何要建？”
穆天启追问道。
许青松坦然相告，声音清晰而坚定：“尽贫道微薄之力，集同道之志，筑此壁垒，将妖族铁蹄，拦在东域北麓之外，为这方水土，为这方水土上的人族，争一线喘息之机，守一寸存续之地。”
穆天启听完，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那么，观主可否给我一个位置？”
许青松在他问出之前，已然有所猜测。
他看着穆天启那双燃烧着崭新火焰的眼眸，直言道：“穆兄为何要去那长城之上？”
穆天启坦然道：“我欲与观主合作。穆氏千载积累，不在朝堂，而在人心、在统筹、在调度，在这片土地上刻下的每一道印记。”
“长城之巨，非一人一宗之力可成，我穆天启，愿倾尽所能，以这双曾执掌大宁玉玺的手，为长城添砖加瓦，不为帝王功业，只走一条穆氏该走的新路，一条，能真正斩断妖族之患，为人族开万世太平基业的路。”
“除此之外，我也要摒弃帝王之身，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还望观主助我修行，让我拥有足以抵御妖族的力量，至少在下一次抉择的时候，我不会再如此无力，只能放弃，至少我在最后一刻，不再想到无声无息死去，不敢背负我穆氏千载岁月。”
千古帝王的气魄并未因承认错误而消散，反而在卸下旧日枷锁后，化作投向未来的磅礴力量。
他不再是大宁神朝的穆皇，而是决心以穆天启之名，投身于一项更有希望的事业，既那座尚未矗立，却已承载着无数希望的古壁长城。
这便是他的新路，并未放弃群体的力量，也不再放弃个人的力量，而是借助许青松的力，想要两条腿走路。
许青松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已然蜕变的前朝帝王，从他平静外表下感受到那股汹涌澎湃的意志与决心。
那是一种看透失败却不沉沦，反而从中汲取力量，毅然转身开辟新途的勇气与智慧。
此人，实也不愧帝王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