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山脉，青山坊市。
韦广深吸一口气，盯着远处在排队登记之人，瞧着人数并不少，他眼眸之中多了一些信心，踏步准备朝着队伍后方而去。
忽然，一侧传来一声嗤笑，他侧眸望去，就见几个修士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的话语中多是嘲讽之意。
“真有意思，为了那些毫无价值的凡人，这些人还真准备去那长城之上。”
“呵，也别说为了啥，这些人确实蠢，那些大宗都没来几个人，轮得到他们这些散修去做这些事？”
“若是大宗愿意出手，区区妖族又怎可能占据东域的一片区域？”
“要我说，妖族也就是欺东域没有扛得住的势力，那西域完全没有修士扛鼎，也不见妖族与魔道敢去，不就是西域那边有个道院嘛。”
韦广瞥了这些人一眼，心里掠过一丝迟疑，但这一丝迟疑很快消失。
事实上，他认为这些人的话谈不上错，只是现实而已。
但里面却少了一样最基本的东西，修士也不是无根浮萍。
修了仙，那不成就能改变自身曾是凡人的事实吗？
韦广从小无父无母，当初能够走出那个小村子，靠的便是其他人的帮助。
所以，他一直惦记着过去那些人，可他却始终未曾回去看过。
他说不清楚自身是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拖着不回去，而拖着拖着，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早已死去。
而到了现在，他忽然就想参与这一场长城的守卫战，哪怕结果是死都在所不惜。
说来也奇怪，当初那片故乡还有熟人的时候，他没有选择回去。
而现在故乡已经被妖族占领，他却愿意为此付出性命，人果然就是一种复杂至极的生物。
他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顺着自身的心意站在了队伍的后方，跟着队伍朝前而去，登记上了自己的姓名。
“明日晨时出发，在坊市外集合，有专门的法舟来接，莫要误了时间。”
负责登记的修士机械性地重复这句话语，并未说其他叮嘱话语。
韦广略一颔首，转身便准备离去。
这时，走在他身前的一人似乎故意放慢了脚步，待他上前时那人便忽然开口道：“是不是心里有些不得劲？”
韦广一怔，扭头望去，眉间微蹙，却没有回应。
作为散修，他历来有着足够的警惕心，对于这种忽然攀谈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心。
那人倒也不在意，笑了笑道：“兄台可唤我纪轩。”
韦广淡声道：“有事？”
“谈不上有事。”纪轩神色温和地摇了摇头，“只想着与兄台明日便有一同去往古壁长城，便先熟悉一下，之后说不得还能互相照拂一把。”
他顿了顿，注意到韦广的神色有些许松弛，这才继续道：“兄台心中警惕乃是正常，我与兄台一样同是散修，但我等眼下要去往同一处，说不得性命也会丢在那。”
“这种时候，我觉着兄台应该值得信赖，毕竟能够在这个时候去往长城的人，都应和普通的散修不一样。”
这话倒是让韦广心中的警惕再次松弛了一些，也顺势接过话道：“唤我韦广便可，纪兄所言有理，但不知纪兄刚才所言的不得劲是何意思？”
纪轩抬头揉了揉鼻头，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话说了韦兄可不要笑，我去往长城事实上是有些冒失的，心里是想着这辈子修为可能不会太高，但若是能够做一两件值得记忆的事，这一生也不算白活。”
“这个心态一起，我便心血来潮的到这儿登记了，可是登记完后，也没人说啥鼓励的话语，心中便有些不得劲。”
“就好像我只是干了一件普通的事，难免失落。”
韦广没有这些想法，自然谈不上感同身受，毕竟他的目的与对方不同。
“我还好，并没有这种感受。”
纪轩无奈一笑：“那与韦兄相比，我这人的心态确实差了，罢了，已经登记之事，没必要自找没趣。”
两人同行一段，在经过一间酒肆时，纪轩邀着韦广前往喝上一杯，韦广也未曾拒绝。
而这一幕，在诸多山脉中都在发生着，自从古壁长城一事开始在整个南离传开之后，总有一批批的修士前往。
这些修士或许都有着不同的原因，但他们的目的相同，这就足够了。
虽然数量不多，但就像穆天启所言，这个数量会随着古壁长城一场场战斗，变得越来越多。
而这些人，大概率便是以后能够点亮整个南离的星火。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青山坊市外已聚集了数十名修士。
法舟的管事正手持一枚玉册，对照着名单，声音不高不低地念着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修士便默默走出人群，登上停泊在空地中央的三艘中型法舟。
法舟形制古朴，船身刻有简单的防护符文，船首镶嵌着用于照明的萤石，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韦广站在队列中，目光扫过四周。
昨日登记时那股混杂着决心与忐忑的气氛犹在心头，但此刻现场却显得异常安静，只有管事念名的声音和修士们踏上法舟甲板的轻微脚步声。
他旁边站着纪轩，这位昨日主动搭话的散修正微微眯着眼，视线在登船的修士和管事手中的玉册间来回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默数着什么。
当最后一名被念到名字的修士登上法舟，管事收起玉册，朗声道：“人已齐备，即刻启程，诸位道友，古壁长城路途遥远，法舟将行一日，途中或有颠簸，请各自安坐，勿要随意走动。”
法舟的防护光幕嗡的一声升起，船体开始轻微震动，缓缓离地，调转方向，朝着东北方加速飞去。
青山坊市在下方迅速变小，最终隐没在群山与晨雾之中。
纪轩站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忽然侧过头，对身旁的韦广低声道：“韦兄，你注意到了么？”
韦广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向纪轩：“纪兄指什么？”
“人数。”纪轩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昨日我登记时，特意记了一下玉册上排在我前后的名字和总数。方才管事念名，我暗中又数了一遍登舟之人，少了约莫二十个。”
韦广眉头微蹙，昨日坊市里那几个修士嘲讽的话语瞬间浮现在脑海。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意料之中，总有人临阵退缩，或改了主意。”
“是啊。”
纪轩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倒没有多少鄙夷，反而有种了然神色。
“昨日有几个说风凉话的，便是一个没来，也好，省得路上听着心烦。”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点自嘲：“说来惭愧，我虽来了，心里却也并非全无惧意，那妖族可是实打实压在对面的。”
韦广看着纪轩坦诚的表情，心中那点因昨日其主动搭话而产生的些许疏离感消散了些。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船外翻滚的云海：“惧意，人之常情，我也有，但有些事，怕也得去做。”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旁边几位修士的注意。
一个身材精瘦，穿着褐色短打，腰间别着几把飞刀的中年汉子凑了过来，接口道：“这位道友说得在理，怕归怕，该扛的还得扛，咱是东域人，老家就是被那群妖崽子祸害没的，村子没了，就剩一把子力气和这点微末道行。”
“不去长城杀妖，难道窝在后方等死？或者等那些大宗门的大爷们想起来施舍？”
他语气有些激动，带着浓重的乡音，眼中却燃烧着近乎执拗的火焰。
旁边一个面容憨厚，背着巨大药篓的青年修士也点头附和：“俺也一样，俺是采药的，以前就从大宁出来。”
“现在听说古壁长城能挡住妖潮，俺别的本事没有，认识些草药，会配点粗浅的伤药，就想着去那边，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拍了拍沉甸甸的药篓，里面散发出淡淡的草药清香。
一个穿着文士长衫，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书生模样的修士，也加入了谈话，声音温吞。
“在下倒非为了复仇或生计，只是读了些圣贤书，知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妖族肆虐，涂炭生灵，乃大义所在。虽力微，愿尽绵薄。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向往。
“听闻那古壁长城，乃道院青寰道长所立，气象恢弘，能亲临其境，感受人族先贤遗泽与当世英杰气魄，亦是平生幸事。”
“青寰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