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并未立刻动作,他依旧坐在椅中,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着无形的轨迹。
苏景明与陈长风送客返回,轻轻带上门,见许青松沉思,皆不敢出声打扰,只默默在院中坐着。
片刻,许青松动了,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拂了拂并无褶皱的衣袍下摆。
“我去见见穆道友,金云先在此处休息一会。”
他与几人招呼一声,得到回应后便转身朝着内院走去。
那里并非通往他自己的居所,而是连接着长城内部一处隐秘庭院,亦是穆天启统筹长城后方调度的所在。
通道幽深,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映照着许青松沉静的身影。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规律而稳定,通道深处还有微光照射而出。
天外天的邀约有些意外,他需要听听另一个人的意见,倒也并非他不能决定,只是涉及长城之事,当前亦非他一人之事。
继续向前,直至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暖意与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通道的阴冷。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简洁的书房,四壁皆是嵌入山体的巨大书架,堆满了各种卷宗、舆图、玉简。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同样堆满了文书,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散发着稳定的光芒。
穆天启正伏案疾书,他褪去了象征帝王的繁复衮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银丝夹杂在乌发中,显得格外刺目。
曾经属于帝王的威严气度,如今已沉淀为一种更内敛的专注与疲惫。
听到门响,他并未立刻抬头,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才搁下手中饱蘸墨汁的紫毫笔,抬起脸。
烛光下,他的面容清减了许多,眼窝略微陷下,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褪去了往日的暮气。
看到来人是许青松,他眼中的神采稍稍柔和了些许,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笑意。
“许兄来了,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空着的圈椅,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可是为那几位天外来客之事?”
许青松在圈椅中坐下,姿态放松,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巨大舆图,那正是古壁长城沿线及后方南离洲的详细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朱笔批注,显然穆天启正在推演调度。
“长城内的来人还真是瞒不过你。”
许青松语气带着几分笑意,随即便将方才在会客厅中与姚彩翼、文衍、颜柔三人的对话,原原本本,毫无增减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叙述如同白描,只清晰地呈现了对方的来意、要求,以及他暂未应允的态度。
“他们想看的并非我这个人,而是我身后的价值。”
许青松最后总结道,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十二楼内部定然有着竞争,比起死的地盘,他们更在意活的人是否值得押注,甚至说他们中部分人应想与我建立更为深厚的关系,所以邀我亲赴天外天。”
“不过,他们既然有此想法,便不会将宝押在我一人身上,大抵也有其他接触之人。”
“穆兄也知我性情,对于此类事情我大抵是不会接受的,两相对比之下,他们之中能够选择我的该是不多,而其他楼若是对我有所了解,说不得此次也会想办法阻止我与他们的合作。”
“所以,此行应是没有太大危机,但也并非一番坦途。”
穆天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冰凉的玉镇纸。
待许青松说完,他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余下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天外天十二楼。”
穆天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早年在宫中秘档里,曾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传闻其地悬于九天罡风之外,缥缈难寻,楼中修士传承古老,手段莫测,实力亦深不可测,他们向来极少直接插手人间事务,如同俯瞰尘世的旁观者。”
他抬起眼,看向许青松,继续道:“如今主动向你递来了橄榄枝,甚至邀你亲往,足以说明形势变化剧烈,新天庭之上并不太平,至少他们已经感受到了什么。”
“而十二楼的选择并非只有南离,我觉你所言有理,可也有些小瞧你自己了。”
许青松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眸光带着几分探究,等待下一句。
穆天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落在那蜿蜒如龙的古壁长城标记上。
“此前我不知云鹤观主便是许兄你,而如今知晓了,事情便简单多了。”
“相信许兄这段时日也亲眼见证了因你而来的人,足以证明许兄你的名声比你想象中的大,而你也低估了名声能够带来的作用。”
“许青寰三字,便是价值。你以筑基之身剑斩元婴的传奇,六宗法会魁首的名号,如今立下这横绝妖路,凝聚人族心志的古壁长城。”
“你已不再是浮云道院一个寻常的天才弟子,你是南离洲人族一面正在冉冉升起的旗帜,青寰这个道号,正在成为某种象征。”
“十二楼那些老狐狸乃是做生意起家的,眼光毒得很,他们看到了你身上凝聚的势,这股势,若能借来,对他们拓展人间影响,大有裨益。”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但风险,同样巨大,他们想看清你,何尝不是想评估你?评估你未来的潜力,评估你能否真正影响南离局势,评估你是否可控,若你让他们觉得潜力无穷却难以驾驭,或者,让他们觉得你未来的道路会与他们的根本利益产生冲突……”
穆天启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那么,这趟天外之行,就未必是橄榄枝,而可能是龙潭虎穴,是请君入瓮。”
“即使许兄你隐藏得好,未曾暴露任何目的,此行也十分危险,且不说他们需要试探,就说你身上具备的价值,也会让某些人产生冒险的举动。”
“他们在天外天,即使道院实力强悍,他们依旧不惧,盖因道院现在无力去对付他们,就算道院极其不讲理的去了,他们依旧可以选择另外的大洲落下,所以他们比起南离的其他势力更为大胆。”
“许兄切莫小觑了此行的危险程度。”
许青松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极细微的幽光一闪而逝。
穆天启的分析,与他心中所虑,不谋而合,利益越大,风险越高。
天外天十二楼,绝非善堂。
许青松却也没有隐藏,直言道:“此事穆道友可以放心,若是我真要上去,定然无性命之危,最多便是顺势而为罢了。”
穆天启没有询问根本的原因,他话说得明白,许青松同样聪慧至极,不会不懂其中意思。
“嗯,私以为你未立刻答应,是对的。”
穆天启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需谋定而后动,去,有去的考量,不去,亦有不去的手段,关键在于,我们想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以及,如何将主动权,尽可能握在自己手中。”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许青松:“许兄,你心中倾向于去,还是不去?”
“去。”
许青松回应得很快,他早已将风险想清楚,此行更多是将细节勾兑好,也想看看从穆天启的角度出发,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
穆天启听到这般回应便知晓了许青松的意思,思索片刻后道:“既然没有危机,那自然是要去的,但在去之前,许兄得知己知彼,后续待上去以后……”
他话语稍顿,双眸望向许青松,忽地一笑:“这些话我就不多说了,许兄以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便是。”
许青松有些好奇他语气的忽然变化,不由问道:“为何不说完?”
穆天启笑了笑:“许兄性子我这段时日摸得差不多了,且你在修道一途上天赋异禀,自不会随便改变,所以就算我说,你也仅是当做参考。”
“既如此,许兄不若按照自身意愿行事,本身你就不是会吃亏的性子,放手去做便是,我会将长城这边的事宜处理好的。”
许青松闻言笑着摇摇头,“穆道友果然是个妙人。”
言罢,他也不准备多留,只道:“我去往上界,道友有何事与聆幽说或是金云都行,想来不会耽误事情的发展。”
他并不准备将本体依旧会留在此处的事情告知穆天启,倒不是不信任,只是没有太多必要。
而且,他也需要为自身留一条后路,适当的隐瞒一些事情,并非坏事。
“金云是?”
穆天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