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入的对策,在天外天被十二楼把持,消息闭塞的情况,确实难以成形。
明虚道人轻捋长须,低叹一声:“许道友所言甚是,眼下也只能步步为营,多加提防,若有新的消息,贫道定会第一时间告知道友。”
此后,聚会之人不过就此事再多言语几句,该说的话语基本都说到了位,态度也展示了出来,能否功成,更多还是在许青松身上。
眼见日影西斜,霞光渐染上暮色,明虚道人作为召集者,适时起身:“时辰不早,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诸位道友,各自珍重。”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彼此间交换着联系方式,随之陆续离去。
楚渔与岳磐也向许青松和明虚道别。
当亭中只剩下许青松与明虚道人时,楚渔的身影已在霞光中走出数丈,一道细若游丝,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悄然传入许青松耳中:“许道友,登岳事了,若有闲暇,望能再晤。”
这传音来得突兀,但一听便知是楚渔的声音。
许青松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以同样微不可查的魂念回应了一个字:“可。”
得到回应,楚渔的身影便不再停留,很快融入了离去的修士群中,消失不见。
明虚道人陪许青松行至栖霞浮屿边缘,唤来接引的云舟,云舟穿行于瑰丽的霞光云海,一路无话。
抵达白玉楼那宏伟的白玉基座附近,明虚道人再次稽首:“许道友,明日若有变动,贫道会遣人通传,还请多加小心。”
“有劳明虚道友。”
许青松还礼。
待明虚道人乘云舟离去,许青松独自踏上通往白玉楼一层那片独立宅院的路径。
白玉塔身流转的符文在暮色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院门外的白玉栏杆旁,一道身影静静伫立,赫然便是消失两日的姚彩翼。
她没有着那身标志性的华美宫装,只穿着一袭素雅的月白常服,发髻也简单挽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明媚,多了几分沉静。
她背对着许青松来的方向,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被白玉楼灵气蕴养得格外青翠的灵植上,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初上,与白玉塔的光晕交织,映在她脸上,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此刻并无笑意,双眉微蹙,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姚道友?”
许青松脚步未停,行至近前方才出声道。
姚彩翼抬眸看他,那双往日顾盼生辉的眼眸里,此刻光芒有些黯淡。
“青寰,”她开口,声音带着点低沉的沙哑,“我在等你。”
“请进。”
许青松推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行。
姚彩翼没有推辞,沉默地走进小院,院中石桌石凳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两人在厅内落座,陈管事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清茶,又迅速退下,留下满室寂静。
茶气氤氲,微带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姚彩翼没有碰茶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一角,目光落在桌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片刻,她才抬起头,直视许青松,开门见山:“青寰想必已有所耳闻,登岳之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不知事情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她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那被刻意推波助澜,传得沸沸扬扬的“五洲第一”之名,以及由此引来的各方试探与敌意,还有以登岳活动为名的试探。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当初她邀请许青松前来商议开辟落脚地的初衷。
许青松端起微温的茶盏,指腹感受着细腻的瓷壁。
“无妨。”
他语气平淡,随后轻笑一声,“此事乃是十二楼高层之意,非彩翼姑娘可以决断,且此事与我而言也并非全是坏事。”
闻言,姚彩翼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松了一瞬,但随即又绷得更紧。
她看着许青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只觉许青松是刻意放松,心中定然有着担忧。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清楚,十二楼的资源对于许青松尤为重要,那是目前古壁长城急需的一股资助,也是长城能支撑更久的关键。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无论如何,我京安姚氏与浮云道院的合作,是诚心诚意,绝不会因这些波折而受到影响,开辟南离落脚地之事,我必尽全力促成。”
最后的必定促成,所言并非姚氏,而是“我”,这话里的意味也十分明显了。
“嗯。”
许青松微微颔首,放下茶盏,“姚氏诚意,贫道知晓,合作之事,自当继续。”
他的回应依旧简洁,姚氏此前的合作虽是许青松促成,但根本上是姚氏在投资道院,此刻他们要谈的却是投资他本人。
厅内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微微晃动。
姚彩翼的目光在许青松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波动,却一无所获。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其实,眼前这局面,还有一个化解之法,或许也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哦?”
许青松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愿闻其详。”
姚彩翼迎上他平静的目光,而后又微微避开些许,视线落在许青松手边的茶盏上,语速放慢,措辞变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迂回。
“天外天十二楼,同气连枝,互为表里,许多事情都讲究一个规矩,一个体面,若是在这事之上,能有一楼明确表明态度,力挺青寰,那么其余诸楼,无论私下有何想法,在明面上,也必须给予相当的尊重,行事必然有所顾忌,不会太过分。”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许青松的反应。
许青松只是看着她,眼神依旧沉静,没有任何表示。
姚彩翼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了一些。
“但这种力挺,需要的不仅仅是我们之前谈的那种合作之谊,它需要更为密切,更为牢不可破的关系纽带。”
“唯有如此,那一楼才能名正言顺,毫无保留地站在道长身后,调动资源,抵御各方压力,这其中的分量,青寰想必明白。”
话语至此,意思已昭然若揭。
姚彩翼没有明说道侣二字,但这“更为密切牢不可破的关系纽带”,指向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许青松的目光落在姚彩翼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上,又缓缓抬起,对上她低垂的眼帘。
一瞬间,许多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从初见至今,姚彩翼好似就想着要促成此事,也不知其中到底有何原因。
许青松此刻倒有些瞧不清,对方到底是在演戏表示自身是为了许青松打算,还是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管姚彩翼之前是否知情,是否参与推动了这场针对许青松的风浪,但此刻,她确确实实是在利用这个局面,试图将许青松与京安姚氏绑得更紧,试图将那份她口中更为密切牢不可破的关系坐实。
许青松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下来。
“姚道友的好意,贫道心领了。”
他认真道,“但贫道对于此次试探并无多少不满,想要换取想要的东西,终归要展示自身的资格。”
他顿了顿,眼眸陡然亮了起来,整个人露出一股飞扬的意气。
“再说,此事与贫道而言,非是坏事,我同样想要见识天外天的各方高手,希望他们能给我带来足够的惊喜。”
姚彩翼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涌上一丝的失望,紧接着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恼覆盖。
许青松的拒绝,难免让她有些羞恼和烦躁,甚至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倒贴的感觉。
不过片刻,她便收敛了神色变化,自嘲一笑,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什么,但她话语倒是坦然,没有太多怒意与埋怨。
“如此,便预祝青寰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