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词落进李晏耳中,他面上不显,心中已是雪亮。
普陀山乃观音道场。
紫竹林中修行的,除了观音座下的龙女,善财童子,便是观音自身。
这小沙弥自称法号慈航,而慈航正是观音菩萨的化名之一。
观音昔年以男相化现时,便号慈航道人。
眼前这位小沙弥,十有八九便是观音本尊化现。
可观音为何要以这等形貌示人?
李晏心中思绪电转。观音此来,绝非致贺那般简单。
陈光蕊之事,本是佛门布置的一盘大棋。
取经人西行,父亲还阳,父子相认,皆是这盘棋上的关键落子。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横插一手,替张氏治眼,
给陈光蕊驱邪,又擒了孽蛟,破了刘洪的妖气来源。
这一桩桩一件件,虽是顺其自然,见义勇为,落在佛门眼中,却未必是好事。
佛门的棋局,最忌外人插手。
你帮了忙,他们未必感激,反倒要疑你背后是否另有所图。
黄广义是五行山的山神,明面上是如来亲封,奉命监押孙悟空。
可李晏早就看出,此人与道门亦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毕竟,张道陵离去之前,曾与黄广义在殿外廊下私语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二人说话时,周身皆有法力屏障。
李晏听不见内容,却能从二人的神色中看出几分端倪。
那像是旧相识在互通消息。
黄广义此人,身在佛门,心向道门。
或者说,脚踩两只船,两头都不得罪。
这等人物,在三界之中并不罕见。
佛道两家明争暗斗了千万年,夹在中间的仙神散修,若不学会左右逢源,早就被碾成了齑粉。
此刻黄广义将观音引入殿中,面上恭谨,眼底却有一丝隐晦的闪烁。
李晏捕捉到了那一丝闪烁。
黄广义在紧张。
堂堂金仙,面对一个小沙弥时竟会紧张,这便更坐实了李晏的猜测。
李晏微微一笑,侧身将那小沙弥让进殿中,
“贫道不过是顺手降了一条孽蛟,何劳贵主如此郑重。”
慈航小沙弥合十道:“道友此言差矣。
那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天庭不管,地府不收,四海龙族亦装聋作哑。
道友以一己之力将其擒杀,不独是替洪江两岸百姓除害,更是替三界补了一桩公案。
如此功德,岂是顺手二字所能涵盖?”
说话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始终望着李晏,目光温润,无半分锋芒。
可李晏却觉那目光只是看着温煦。
试探。
李晏心中了然,面上淡然:“小师父谬赞。贫道不过适逢其会。
若非洪江龙王与黄山神鼎力相助,单凭贫道一人,也擒不住那孽蛟。”
他将功劳分了出去,不独占,不居功。
这是他在方寸山学艺时,祖师教他的道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在这三界之中,锋芒太露者,往往活不长久。
慈航小沙弥闻言,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望向殿角的张氏与陈光蕊。
张氏正扶着儿子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陈光蕊垂首聆听,不时点头。母子二人经历了十八年的分离,有说不完的话。
张氏那一双刚刚复明的眼睛,片刻也舍不得从儿子脸上移开。
慈航小沙弥看了片刻,双手合十,低声道:“善哉,善哉。
母子团圆,人间至情。道友此举,功德无量。”
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道友,小僧冒昧问一句。
这位婆婆的双目,道友是如何治好的?”
李晏心中微动。观音此问,表面上是问医术,实则是在探他的底细。
以木行生气通肝明目,这法子说穿了并不稀奇。
可能将木行生气凝炼到那般精纯程度的,三界之中却不多见。
木气通肝,肝开窍于目,此乃《内经》开篇便讲明的道理。
然则知是一回事,行是另一回事。
能将木行之气从五行之中单独提炼出来,且不伤其余四行,
使其纯净到足以滋润眼脉的程度,这便需要对五行生克有极深的造诣了。
李晏淡淡一笑:“婆婆的眼疾,乃十八年郁结所致。
肝气郁结,则目失所养。
贫道不过以些许木行之气,替她疏通肝经,散其郁结罢了。
算不得什么高明手段。”
他说得轻描淡写。
慈航小沙弥闻言,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李晏自然看到了那一丝异色。
那是不信。
果然,慈航小沙弥又道:“道友过谦了。五行之中,木行最柔,也最难凝炼。
能以木行之气替凡人疏通经脉而不伤其身,这分明已到了高深境界。
小僧冒昧,再问一句,道友师承何处?”
观音这是在盘他的根脚。
三界之中,散修虽多,可能修到金仙境界的散修却如凤毛麟角。
大多数金仙,背后皆有师门传承。
观音问他师承,便是想从他的来路中寻出蛛丝马迹,判断他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贫道无门无派,不过是在山中得了半部残经,胡乱修行,侥幸有了今日这点微末道行。”
李晏说这话时,面上三分惭愧,七分淡然。
将一个散修的自谦与自矜拿捏得刚刚好,
“至于什么高深境界,贫道实在不懂。不过是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
慈航小沙弥闻言,双手合十,低眉垂目,似是在品味他这番话。
片刻之后,他换了个法子。
“道友,”
慈航小沙弥缓步走到殿中央那座水晶案几之前,伸出右手,在案面上一点,
“小僧在南海时,曾听家中长辈说过一个道理。
五行之中,这生克之理,看似简单,实则深奥无穷。
道友能以一己之力擒杀那孽蛟,想必对这生克之理已有了极深的领悟。”
说话间,那水晶案几之上,被他点过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呈五色,五色交织,相生相克,在李晏面前演化出了一幅五行生克的图卷。
那图卷之中,五行之气流转不息,化作一个小小的天地。
天地之中,水火既济,金木交并,土德居中,调和四行。
这五行生克的演化,看似简单,实则每一道气机的流转都暗合大道至理。
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李晏看着那幅五行图卷,心中凛然。
观音这是在考校他。
以五行生克之理演化天地,这是太乙金仙方能施展的手段。
观音将此图演化出来,表面上是与他论道,实则是想看他如何应对。
他若看得懂,便说明他的五行造诣确已达到金仙巅峰。
他若看不懂,那方才那些关于五行化物的说辞,便不攻自破。
更妙的是,这五行图卷之中,暗藏了一处破绽。
那土德居中,调和四行的气机,看似圆融无碍,实则有一丝滞涩。
那一丝滞涩藏得极深,若非对五行之道有极深体悟,根本察觉不到。
这是在钓鱼啊。
他若指出那一处破绽,便等于承认了自己的五行造诣远超寻常金仙。
他若假装没看出来,便坐实了瞎猫碰死耗子的说辞。
可那样一来,观音便会认定他是在刻意藏拙。
藏拙之人,必有所图。
这是两难之局。
李晏心中思绪飞转,望着那幅五行图卷,看了约莫三息。
然后伸出手去,在案几上一点。
他点的不是那一处破绽。
而是破绽旁边,一道极不起眼的木行之气。
“小师父,”李晏淡淡道,“贫道愚钝,看不太懂这五行图卷。
只是觉得,这一处的木气,似乎多了一丝。
木多则风生,风生则火旺,火旺则土焦,土焦则金熔,金熔则水沸。
牵一发而动全身,贫道随口一说,小师父莫要见怪。”
小沙弥演化这五行图卷时,故意在土德之中留了一处破绽。
就是想看看这道人能否察觉。
可这道人非但没有指出那处破绽。
反而指出了另一处他并未刻意留下,却确实存在的细微瑕疵。
木气多了一丝。
那一丝木气,是他方才点案时,不经意间带出的一缕自身气息。
观音本尊的修为已至大罗金仙之境,气息圆融无碍。
便是太乙金仙也休想从中寻出破绽。
可他此刻是以慈航小沙弥的化身示人。
这化身不过金仙境界,气息运转之间,难免有一丝不圆融之处。
那一丝不圆融,被他以木气掩盖,藏得极深。
便是黄广义这等老牌金仙,方才也没能察觉。
可这道人,只看了三息,便找了出来。
而且他没有点破土德的破绽,反而点了木气的瑕疵。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但看出了土德的破绽,还看出了那破绽是故意留下的。
他不点破,是给你留面子。
他点出木气的瑕疵,是在告诉你,我看见了,但我不说。
这份眼力,这份分寸,绝不是一个散修所能有的。
慈航小沙弥收回手指,那五行图卷便如泡沫般消散于无形。
他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躬身:“道友慧眼如炬,小僧佩服。”
话说得客气,可那双眸子里,探究之意却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李晏心中警惕。
以观音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还会用别的法子来试探。
只见,他转过身,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殿角的张氏与陈光蕊,正低声说着话。
洪江龙王坐在主位之上,正与几个幕僚商议善后之事。
黄广义立于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氏腰间。
那里,系着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体青碧,上面刻着一道符文,隐隐有五色光华流转。
正是李晏赠与张氏的那枚辟邪令。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在那玉牌上停了停。
“婆婆,”她缓步走到张氏面前,
“小僧冒昧,想借婆婆腰间这枚玉牌一观,不知可否?”
张氏正与儿子说着话,忽听有人唤她。
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连忙站起身来,福了一福:
“小师父说哪里话。
这玉牌是严道长赠与老婆子的,小师父要看,只管拿去便是。”
她伸手去解腰间那枚玉牌。
李晏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沉。
那枚辟邪令,是他以雷击木为材,刻以辟邪符文。
又灌注了一缕洞天灵气炼制而成。
令牌之中,有他的洞天之力残留。
观音若是拿到手中,以心神探入,必能感应到那一缕洞天灵气。
洞天之力,乃上古修行之法,与当今三界的主流修行体系截然不同。
观音见多识广,一旦感应到洞天灵气,必能推断出他修炼的是洞天大道。
届时,他的身份便藏不住了。
李晏心中思绪不定,面上却看不出半分紧张。
他甚至在嘴角挂上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慈航小沙弥伸出手去,正要接过那枚玉牌。
便在此时。
“哎哟!”张氏手一松,那玉牌从指间滑落。
只见,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玉牌塞进了嘴里。
咕嘟!
吞了下去。
这一下变起仓促,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慈航小沙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愕然之色。
洪江龙王张大了嘴,手中的酒杯差点落在地上。
黄广义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陈光蕊更是目瞪口呆,连忙扶住母亲:“娘!您这是做什么!”
张氏吞下玉牌,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
然后望着慈航小沙弥,面上三分歉意,七分执拗。
“小师父,对不住。这玉牌是严道长送给老婆子的。
严道长说,这玉牌能保老婆子平安。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头一回有人把老婆子当人看。
这玉牌,老婆子舍不得给别人看。
老婆子怕……怕别人看坏了它。”
慈航小沙弥望着张氏,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的人间百态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神圣,在她面前恭敬敬畏,谄媚恐惧,都兼有之。
可像张氏这样的凡间老妪,却不多见。
不识字,不修行,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凭着本能,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谁把她当人看,她便把谁当恩人。
谁想动恩人给的东西,她便拼命。
那枚玉牌入腹之后,便顺着食道滑入胃中。
胃中本有酸液,能腐蚀金石,可那玉牌乃雷击木所制。
木质天生克土,入胃之后非但未被腐蚀。
反倒与胃气融为一体,化作一缕温润的木行之气,缓缓渗入张氏的四肢百骸。
雷击木者,木中之金也。
木本克土,得金则更锐。胃属土,木克土,本是相克。
然雷击木得天雷之火淬炼,火能生土,土得火生则能容木。
如此则木土相克化为相生,金木相并归于调和。
那玉牌入胃之后,非但不会伤及肠胃,却能滋养脾胃之气,使中焦运化之力愈发强健。
张氏只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她摸了摸肚子,咧嘴一笑:“这玉牌,进了老婆子的肚子,倒比挂在腰上还暖和。”
慈航小沙弥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善哉,善哉。
婆婆知恩图报,一片赤诚,小僧佩服。”
她转过身,不再提那玉牌之事。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他赠张氏玉牌时,并未想过会有今日这一遭。
张氏吞玉牌,更不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正是这不在算计之中的一举,替他挡下了观音的一次致命试探。
【百姓不识天机,却比仙佛更近人心。】
他心中默念了这句话,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慈航小沙弥回到殿中央,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她连用了几种法子,却依旧没能探出这道人的虚实。
这道人便如同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扔一颗石子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三界之中,能让她看不透的人,不多。
这道人,算一个。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巡江夜叉李艮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大王!
江州方向传来消息。
刘洪那厮,今日一早便带了数十名亲随,出城向洪江方向而来。
此刻已到了洪江渡口!”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怔。
陈光蕊随即站起身来:“刘洪?他来做什么?”
洪江龙王眉头一皱,望向李艮:“可曾探明他的来意?”
李艮道:“末将手下远远窥探,听那刘洪与亲随说话。
他说……说是昨夜梦见一条黑龙入梦,告诉他洪江之中出了变故。
他藏在江底的东西被人动了。
他放心不下,便亲自来查看。”
藏在江底的东西。
李晏与黄广义对视一眼,心中皆已了然。
那孽蛟每隔三月便以魂液与刘洪交换消息。
刘洪将魂液藏在何处?自然是藏在洪江之底,孽蛟的巢穴附近。
那里有孽蛟的水妖看守,万无一失。
如今孽蛟已死,水妖溃散,那藏物之地便成了无主之物。
刘洪感应到不对,便亲自来取了。
洪江龙王道:“来得正好。
本王正愁寻不着由头去江州拿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站起身来,正欲传令点兵,慈航小沙弥却突然道:“龙王且慢。”
洪江龙王一怔,停下脚步。
慈航小沙弥转向李晏:“道友,那刘洪与孽蛟勾结,残害百姓,罪不容诛。
然此人毕竟是取经人的杀父仇人,按天数,他当死于取经人之手,而非旁人代劳。
道友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