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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三春色空迷本性 一粒丹转证菩提(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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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细一看,才发现画中的远山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的轮廓有些相似。

  “法师请用茶。”那妇人亲自执壶,替玄奘斟了一杯。

  玄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入口清冽,回甘悠长,舌尖有一丝甜意。

  放下茶盏,合十道:“敢问施主贵姓?”

  那妇人微微一笑,在玄奘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娘家姓贾,夫家姓莫。法师唤我贾氏便是。”

  八戒坐在一旁,眼睛不住地往那妇人身上瞟。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砸了砸嘴:“好茶,好茶!

  这茶比俺老猪在天庭喝过的玉液琼浆还香。”

  贾氏闻言,转头看向八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师父好大的口气。

  玉液琼浆乃神仙用品,我这乡野粗茶如何比得?”

  八戒嘿嘿笑道:“夫人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不知喝了多少。

  可那些酒喝下去只觉得辛辣,不及夫人这杯茶,甘甜入喉,回味无穷。”

  贾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目光在八戒身上转了转:

  “原来这位师父还有这般来历。失敬,失敬。”

  八戒见她笑得亲切,胆子更大了:“夫人不必客气。

  夫人这庄园气派非凡,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贾氏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将帕子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实不相瞒,先夫去世已有多年。

  我守着这份家业,膝下只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真真,今年二十。

  二女儿爱爱,年方十八。

  三女儿怜怜,刚好十六。

  三个丫头都还未曾许配人家。”

  玄奘心头一跳。

  这名字,听着像是寻常女孩儿的乳名,可连在一处便有了另一番意味。

  真真假假,爱欲纠缠,怜香惜玉。

  而且,这位贾氏,贾者,假也,莫者,莫信也。

  假作真时真亦假,莫信之时信难寻。

  这一家子的名姓,好似处处透出机锋。

  “说来也巧。先夫姓莫,我娘家姓贾。

  这莫贾二字,合在一处便是莫假,莫要当真,又莫要全假。

  法师是出家人,可曾参过真假二字?”

  玄奘双手合十:“《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真假本是一体两面,执着于真便是假,放下真假便是真。”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法师的确有慧根。既如此,我倒有一事想与法师商量。”

  “施主请讲。”

  “我有心要坐山招夫。”

  此言一出,后堂中为之一静。

  玄奘低头不语。

  八戒屁股底下好像坐着一盆炭火,两腿在椅子上一左一右地扭动。

  那双眼睛在贾氏面上转了几转,又往帘后瞟了几眼。

  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先开口。

  沙悟净望着自己那双长满鳞片的手,一言不发。

  又将手中的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金睛之中金光流转。

  他早已认出了这几位菩萨的跟脚,却不好点破。

  更何况,他总觉得这庄园里不止四位菩萨的气息。

  还有一缕异样,若隐若现。

  贾氏见无人答话,又笑了一声:“法师,我今年四十五岁。

  先夫故去那年正是我四十三岁的生辰,算来已守寡两年有余。

  我虽不是黄花闺女,可这份家业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大女儿相貌随我,性子却比她爹还要沉稳几分。

  二女儿模样最是出众。

  不是我自夸,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没有一个不惦记的。

  三女儿怜怜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乖巧,从不会与人拌嘴。”

  说着,走到帘前,将那道珠帘一掀。

  帘后,三个女子早已候在那里。

  大女儿真真当先走出,一袭月白长裙曳地,乌发如云,只以一根碧玉簪绾着。

  眉间一点朱砂,目光沉静,向众人敛衽一礼,便安静地退到母亲身旁。

  从头到尾不曾开口,却莫名有股雍容华贵的气度,令人不敢亵视。

  二女儿爱爱跟在姐姐身后,穿一件淡绿衫子。

  腰束鹅黄丝绦,衬得腰身不盈一握。

  她那张脸生得极为明艳。

  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樱唇不点而朱。

  抿嘴一笑时,两颊便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也不行礼,只拿那双丹凤眼在众人面上一扫,便低头玩弄腰间的玉佩。

  叮咚脆响,落在八戒耳中,却比那天庭的仙乐还要撩人。

  三女儿怜怜最后出来,着一袭鹅黄短袄,怀中抱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年纪最小,身量未足,有一股清灵之气。

  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半只眸子。

  偶尔抬起眼来看人,那眼神便像山间溪水似的,清澈见底。

  八戒看着这三个女子,眼睛都直了。

  他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见过无数仙女。

  蟠桃会上的七仙女,凌霄殿中的捧花玉女,个个都是天姿国色。

  可那些仙女皆是端庄矜持,从不拿正眼瞧他。

  如今这三个女子站在他面前,活色生香,比那天上的仙女不知亲近了多少倍。

  “三位姑娘。”八戒站起身来,向三女唱了个肥喏,“俺老猪有礼了。”

  真真只是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爱爱抿嘴一笑,那双丹凤眼在八戒身上转了转,又飞快地移开了。

  怜怜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那琴声好似在八戒心尖上挠了一把。

  贾氏将三个女儿让到身前,笑吟吟地看着玄奘:

  “法师,你看我这三个女儿如何?”

  玄奘合十,双目微阖,只道:“阿弥陀佛。

  施主的女儿自然是好。只是贫僧出家之人,不敢妄加品评。”

  “那法师意下如何?”贾氏追问道。

  玄奘不语。

  八戒急得扯了扯玄奘的袖子:“师父,这娘子问您话哩。

  您好歹回人家一句,这般不理不睬,岂不失了礼数?”

  玄奘睁开眼,望着八戒那张憋得发红的脸,淡淡道:

  “八戒,你若想留,便留下罢。”

  八戒心头一喜,嘴上却道:“师父这是什么话?

  俺老猪是那样的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从长计较。”

  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悟空,龇牙一笑:

  “呆子,既然你不想留,那便让沙师弟留下罢。”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猴哥说笑了。

  俺是戴罪之身,只愿随师父西天取经。这庄园再好,也与俺无缘。”

  贾氏转向孙悟空。

  目光与猴子的金睛一触便即分开。

  就这一瞬,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位师父。”贾氏的声音莫名轻了几分,“你可愿留下?”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修行人,不贪你这富贵。”

  棒子落地,震得后堂中的青铜香炉微微一颤。

  炉中那缕青烟晃了几晃,险些散了形状。

  贾氏面色微变,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瞬。

  片刻后,她勉强笑道:“四位师父既然都不肯留,那我也不强求。

  只是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四位师父便在庄中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罢。”

  说着,吩咐两个丫鬟引师徒四人去客房安歇。

  贾氏望着师徒四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收起笑容。

  紧接着,三个女儿走了过来。

  真真站在最前头,面上的雍容已化作一片沉静。

  爱爱收了笑,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怜怜将怀中古琴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琴面上叩了三下。

  “母亲。”真真低声道,“那猴子可是认出了我们的跟脚?”

  贾氏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半分沮丧,反倒有一丝笑意:

  “那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

  一双金睛早已得了大造化,能看穿三界一切幻象。

  莫说是我们的变化之术,便是如来亲至,也未必能瞒过他的眼睛。”

  爱爱将耳边一缕青丝往耳后拢了拢:“那这局棋还怎么下?”

  “正要他看出来。”

  贾氏淡淡道,“他看穿了这一局,却还要装作没看穿。

  这其中的分寸,便是他的修行。

  而唐僧看不穿这一局,却要在看不穿的时候,守住本心。

  这份定力,就是禅心。

  至于猪八戒...”

  眼中闪过一丝深长的意味:“他看得穿也好,看不穿也好,他都会跳进来。”

  怜怜抬起头来。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灯笼的淡红光芒:“母亲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那呆子方才扯唐僧袖子的时候,手心在冒汗。”

  贾氏微微一笑,眼角鱼尾纹舒展开来,

  “修行人冒汗,并非热,是因心里有火被点着了。”

  真真皱了皱眉:“母亲,那呆子在路上时,明明说过,他的盼头是高翠兰。

  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怎么一进了这庄园,便像是换了个人?”

  贾氏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换了一个人?”

  贾氏反问,“他从来没有换过。

  高翠兰是盼头,这盼头里是色欲。

  三个女儿是诱惑,这诱惑里还是色欲。

  根性如此,只是在不同的人面前,露出不同的形状罢了。”

  怜怜低下头,将那根空弦一拨。

  “这倒奇了。”

  爱爱将玉佩放在唇边呵了口气,玉面上泛起一层薄雾,

  “那呆子在高老庄待了三年,与高翠兰朝夕相处,不曾越雷池半步。

  若说他是个色中饿鬼,那三年又该怎么说?”

  “这正是他身上的奇处。”

  她缓缓道,“他能守着一个人三年不动手,却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一刻也忍不住。

  定住他色欲的那个东西,在高老庄时还在,到了这里便散了。”

  真真若有所思:“什么东西?”

  “怕。”

  贾氏道,“他在高老庄时,既怕的是自己辜负了高翠兰。

  又怕的是道人那番点化落了空,还怕的是取经路上的兄弟们瞧不起他。

  可一进了这庄园,那些怕都不见了。

  因为这里既没人认识他,也没人在乎他是不是一头猪。“

  话音落下,廊下风铃叮咚响了数声。

  “这般看来,他是怕丢身份。若没有了身份,他便连自己也丢了。”

  真真若有所思道,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贾氏望了真真一眼,眼中闪过几分赞许。

  “它就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这面是你自己,那面是你想成为的人。”

  “母亲说的是。”

  真真垂眸,“凡夫看见色身,修行人看见的是自己的执念。

  可说到底,色身也是执念,执念也是色身。

  二者本是一体。”

  贾氏望了真真一眼,眼中闪过欣慰,旋又感慨道,

  “只是设局试人,却也会在局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这话说到最后,轻若蚊蚋,尚未飘出,便已无踪。

  客房中。

  师徒四人分了两间房。

  玄奘与孙悟空一间,八戒与沙悟净一间。

  八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三个女子的模样。

  真真那眉间朱砂,爱爱那丹凤眼,怜怜那拨动琴弦的手指。

  那手指白得像葱根似的,拨在琴弦上,像是在心尖上拨了一轮。

  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推了推旁边的沙悟净。

  “沙师弟,沙师弟。”

  沙悟净睁开眼,赤目泛出幽幽微光:“二哥,何事?“

  “你说那妇人说的可是真心话?”

  八戒低声,“她真想把三个女儿嫁给我们?”

  “二哥,你当真想留?”

  “俺老猪不是那个意思。”

  八戒挠了挠耳朵,“只是觉得...觉得那妇人怪可怜的。

  孤儿寡母守着这么大的家业,连个当家的男人都没有。

  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时,好歹还给高太公做过几天长工。

  也知道庄户人家的日子有多难。

  你瞧这庄园虽大,却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这得费多少心思?”

  “二哥!”

  沙悟净多了几分郑重,“你先前说过自己的盼头是高翠兰。

  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怎么方才见了这母女四人,便像忘了翠兰似的?“

  说着,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俺怎么会忘了翠兰!“

  八戒急道,从床上蹦了起来,在屋中踱了两圈。

  又颓然坐回床上,两只大耳朵耷拉下来。

  “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他低声说,

  “一进这庄园的门,闻见那阵异香,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平日里想起翠兰,心里头是甜的。

  可今日想起翠兰,心里头是空的。

  好像她只是一幅画,挂在墙上,瞧着是那个模样,摸上去却什么都不是。”

  “俺越想越怕。”

  声音愈发低了,

  “怕心里那个翠兰是假的。这念头一起来,便怎么也压不回去了。“

  沙悟净叹了口气,从铺上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松影重重,月光穿过松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八戒躺回床上。

  窗外松涛阵阵,一阵风穿堂而过,将那阵异香卷走了几缕。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灵台稍微清明了几分?

  他翻了个身,又将被子蒙住了头。

  与此同时,另一间客房中。

  孙悟空盘膝坐在窗前,双目微闭。

  自进了这庄园,猴子心头便发觉异样之感。

  他想起在方寸山时,菩提祖师说过的话。

  真到极处是假,假到极处也是真。

  真假之间,隔着一层纸。

  捅破了,便什么都看清楚了。

  “大圣。”

  孙悟空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

  玄奘坐在铺上。

  “俺老孙在听。”

  “贫僧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玄奘道,

  “八戒明明说过自己的盼头是高翠兰,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那时他说这话,眼中全是亮光。

  可方才在贾氏面前,眼中的光却莫名不见了。”

  “贫僧起初以为是他色心未泯,动了凡念。

  可方才在房中打坐时,诵了一遍《心经》,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玄奘望向窗外,廊下灯笼的红光,将他的脸染成半明半暗。

  “自进了这庄园,贫僧心中也有一股莫名的躁动。

  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却不让你知道它在哪里。”

  玄奘叹了口气,

  “大圣,方才在墙上那几幅山水画,你可曾留意?

  画中远山的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类似。

  唯独多了一棵松树,松下隐隐坐着一个道人。

  贫僧方才又去看了一眼,那道人不见了。”

  悟空面色微变。

  “小和尚,你觉得这庄园里还有别的东西?”

  “贫僧只是觉得,这一切,似是两局棋叠在了一起。”

  另一边,贾氏回到自己房中时,已然夜深。

  三个女儿各自散去,丫鬟们也回了耳房。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比做仙神时多了几分烟火气,却少了几分自在。

  观音请她下山时,她本想推辞。

  毕竟,她一个上古仙,本不该掺和佛门取经这趟浑水。

  但观音的面子不好驳,况且她心里确实也有几分好奇。

  金蝉子的转世,究竟有几分定力。

  那猴子在山下压了五百年,脾性磨平了多少...

  更让她好奇的,是那个一直在云路上暗中护持的青袍道人。

  明明是那一脉的传人,却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关键时刻出手。

  事了拂衣去,不居功,不张扬。

  这等心性,不似当代三界之人,反倒更像个上古之时的练气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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