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看,才发现画中的远山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的轮廓有些相似。
“法师请用茶。”那妇人亲自执壶,替玄奘斟了一杯。
玄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入口清冽,回甘悠长,舌尖有一丝甜意。
放下茶盏,合十道:“敢问施主贵姓?”
那妇人微微一笑,在玄奘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娘家姓贾,夫家姓莫。法师唤我贾氏便是。”
八戒坐在一旁,眼睛不住地往那妇人身上瞟。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砸了砸嘴:“好茶,好茶!
这茶比俺老猪在天庭喝过的玉液琼浆还香。”
贾氏闻言,转头看向八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师父好大的口气。
玉液琼浆乃神仙用品,我这乡野粗茶如何比得?”
八戒嘿嘿笑道:“夫人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不知喝了多少。
可那些酒喝下去只觉得辛辣,不及夫人这杯茶,甘甜入喉,回味无穷。”
贾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目光在八戒身上转了转:
“原来这位师父还有这般来历。失敬,失敬。”
八戒见她笑得亲切,胆子更大了:“夫人不必客气。
夫人这庄园气派非凡,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贾氏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将帕子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实不相瞒,先夫去世已有多年。
我守着这份家业,膝下只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真真,今年二十。
二女儿爱爱,年方十八。
三女儿怜怜,刚好十六。
三个丫头都还未曾许配人家。”
玄奘心头一跳。
这名字,听着像是寻常女孩儿的乳名,可连在一处便有了另一番意味。
真真假假,爱欲纠缠,怜香惜玉。
而且,这位贾氏,贾者,假也,莫者,莫信也。
假作真时真亦假,莫信之时信难寻。
这一家子的名姓,好似处处透出机锋。
“说来也巧。先夫姓莫,我娘家姓贾。
这莫贾二字,合在一处便是莫假,莫要当真,又莫要全假。
法师是出家人,可曾参过真假二字?”
玄奘双手合十:“《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真假本是一体两面,执着于真便是假,放下真假便是真。”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法师的确有慧根。既如此,我倒有一事想与法师商量。”
“施主请讲。”
“我有心要坐山招夫。”
此言一出,后堂中为之一静。
玄奘低头不语。
八戒屁股底下好像坐着一盆炭火,两腿在椅子上一左一右地扭动。
那双眼睛在贾氏面上转了几转,又往帘后瞟了几眼。
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先开口。
沙悟净望着自己那双长满鳞片的手,一言不发。
又将手中的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金睛之中金光流转。
他早已认出了这几位菩萨的跟脚,却不好点破。
更何况,他总觉得这庄园里不止四位菩萨的气息。
还有一缕异样,若隐若现。
贾氏见无人答话,又笑了一声:“法师,我今年四十五岁。
先夫故去那年正是我四十三岁的生辰,算来已守寡两年有余。
我虽不是黄花闺女,可这份家业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大女儿相貌随我,性子却比她爹还要沉稳几分。
二女儿模样最是出众。
不是我自夸,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没有一个不惦记的。
三女儿怜怜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乖巧,从不会与人拌嘴。”
说着,走到帘前,将那道珠帘一掀。
帘后,三个女子早已候在那里。
大女儿真真当先走出,一袭月白长裙曳地,乌发如云,只以一根碧玉簪绾着。
眉间一点朱砂,目光沉静,向众人敛衽一礼,便安静地退到母亲身旁。
从头到尾不曾开口,却莫名有股雍容华贵的气度,令人不敢亵视。
二女儿爱爱跟在姐姐身后,穿一件淡绿衫子。
腰束鹅黄丝绦,衬得腰身不盈一握。
她那张脸生得极为明艳。
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樱唇不点而朱。
抿嘴一笑时,两颊便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也不行礼,只拿那双丹凤眼在众人面上一扫,便低头玩弄腰间的玉佩。
叮咚脆响,落在八戒耳中,却比那天庭的仙乐还要撩人。
三女儿怜怜最后出来,着一袭鹅黄短袄,怀中抱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年纪最小,身量未足,有一股清灵之气。
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半只眸子。
偶尔抬起眼来看人,那眼神便像山间溪水似的,清澈见底。
八戒看着这三个女子,眼睛都直了。
他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见过无数仙女。
蟠桃会上的七仙女,凌霄殿中的捧花玉女,个个都是天姿国色。
可那些仙女皆是端庄矜持,从不拿正眼瞧他。
如今这三个女子站在他面前,活色生香,比那天上的仙女不知亲近了多少倍。
“三位姑娘。”八戒站起身来,向三女唱了个肥喏,“俺老猪有礼了。”
真真只是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爱爱抿嘴一笑,那双丹凤眼在八戒身上转了转,又飞快地移开了。
怜怜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那琴声好似在八戒心尖上挠了一把。
贾氏将三个女儿让到身前,笑吟吟地看着玄奘:
“法师,你看我这三个女儿如何?”
玄奘合十,双目微阖,只道:“阿弥陀佛。
施主的女儿自然是好。只是贫僧出家之人,不敢妄加品评。”
“那法师意下如何?”贾氏追问道。
玄奘不语。
八戒急得扯了扯玄奘的袖子:“师父,这娘子问您话哩。
您好歹回人家一句,这般不理不睬,岂不失了礼数?”
玄奘睁开眼,望着八戒那张憋得发红的脸,淡淡道:
“八戒,你若想留,便留下罢。”
八戒心头一喜,嘴上却道:“师父这是什么话?
俺老猪是那样的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从长计较。”
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悟空,龇牙一笑:
“呆子,既然你不想留,那便让沙师弟留下罢。”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猴哥说笑了。
俺是戴罪之身,只愿随师父西天取经。这庄园再好,也与俺无缘。”
贾氏转向孙悟空。
目光与猴子的金睛一触便即分开。
就这一瞬,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位师父。”贾氏的声音莫名轻了几分,“你可愿留下?”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修行人,不贪你这富贵。”
棒子落地,震得后堂中的青铜香炉微微一颤。
炉中那缕青烟晃了几晃,险些散了形状。
贾氏面色微变,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瞬。
片刻后,她勉强笑道:“四位师父既然都不肯留,那我也不强求。
只是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四位师父便在庄中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罢。”
说着,吩咐两个丫鬟引师徒四人去客房安歇。
贾氏望着师徒四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收起笑容。
紧接着,三个女儿走了过来。
真真站在最前头,面上的雍容已化作一片沉静。
爱爱收了笑,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怜怜将怀中古琴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琴面上叩了三下。
“母亲。”真真低声道,“那猴子可是认出了我们的跟脚?”
贾氏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半分沮丧,反倒有一丝笑意:
“那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
一双金睛早已得了大造化,能看穿三界一切幻象。
莫说是我们的变化之术,便是如来亲至,也未必能瞒过他的眼睛。”
爱爱将耳边一缕青丝往耳后拢了拢:“那这局棋还怎么下?”
“正要他看出来。”
贾氏淡淡道,“他看穿了这一局,却还要装作没看穿。
这其中的分寸,便是他的修行。
而唐僧看不穿这一局,却要在看不穿的时候,守住本心。
这份定力,就是禅心。
至于猪八戒...”
眼中闪过一丝深长的意味:“他看得穿也好,看不穿也好,他都会跳进来。”
怜怜抬起头来。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灯笼的淡红光芒:“母亲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那呆子方才扯唐僧袖子的时候,手心在冒汗。”
贾氏微微一笑,眼角鱼尾纹舒展开来,
“修行人冒汗,并非热,是因心里有火被点着了。”
真真皱了皱眉:“母亲,那呆子在路上时,明明说过,他的盼头是高翠兰。
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怎么一进了这庄园,便像是换了个人?”
贾氏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换了一个人?”
贾氏反问,“他从来没有换过。
高翠兰是盼头,这盼头里是色欲。
三个女儿是诱惑,这诱惑里还是色欲。
根性如此,只是在不同的人面前,露出不同的形状罢了。”
怜怜低下头,将那根空弦一拨。
“这倒奇了。”
爱爱将玉佩放在唇边呵了口气,玉面上泛起一层薄雾,
“那呆子在高老庄待了三年,与高翠兰朝夕相处,不曾越雷池半步。
若说他是个色中饿鬼,那三年又该怎么说?”
“这正是他身上的奇处。”
她缓缓道,“他能守着一个人三年不动手,却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一刻也忍不住。
定住他色欲的那个东西,在高老庄时还在,到了这里便散了。”
真真若有所思:“什么东西?”
“怕。”
贾氏道,“他在高老庄时,既怕的是自己辜负了高翠兰。
又怕的是道人那番点化落了空,还怕的是取经路上的兄弟们瞧不起他。
可一进了这庄园,那些怕都不见了。
因为这里既没人认识他,也没人在乎他是不是一头猪。“
话音落下,廊下风铃叮咚响了数声。
“这般看来,他是怕丢身份。若没有了身份,他便连自己也丢了。”
真真若有所思道,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贾氏望了真真一眼,眼中闪过几分赞许。
“它就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这面是你自己,那面是你想成为的人。”
“母亲说的是。”
真真垂眸,“凡夫看见色身,修行人看见的是自己的执念。
可说到底,色身也是执念,执念也是色身。
二者本是一体。”
贾氏望了真真一眼,眼中闪过欣慰,旋又感慨道,
“只是设局试人,却也会在局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这话说到最后,轻若蚊蚋,尚未飘出,便已无踪。
客房中。
师徒四人分了两间房。
玄奘与孙悟空一间,八戒与沙悟净一间。
八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三个女子的模样。
真真那眉间朱砂,爱爱那丹凤眼,怜怜那拨动琴弦的手指。
那手指白得像葱根似的,拨在琴弦上,像是在心尖上拨了一轮。
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推了推旁边的沙悟净。
“沙师弟,沙师弟。”
沙悟净睁开眼,赤目泛出幽幽微光:“二哥,何事?“
“你说那妇人说的可是真心话?”
八戒低声,“她真想把三个女儿嫁给我们?”
“二哥,你当真想留?”
“俺老猪不是那个意思。”
八戒挠了挠耳朵,“只是觉得...觉得那妇人怪可怜的。
孤儿寡母守着这么大的家业,连个当家的男人都没有。
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时,好歹还给高太公做过几天长工。
也知道庄户人家的日子有多难。
你瞧这庄园虽大,却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这得费多少心思?”
“二哥!”
沙悟净多了几分郑重,“你先前说过自己的盼头是高翠兰。
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怎么方才见了这母女四人,便像忘了翠兰似的?“
说着,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俺怎么会忘了翠兰!“
八戒急道,从床上蹦了起来,在屋中踱了两圈。
又颓然坐回床上,两只大耳朵耷拉下来。
“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他低声说,
“一进这庄园的门,闻见那阵异香,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平日里想起翠兰,心里头是甜的。
可今日想起翠兰,心里头是空的。
好像她只是一幅画,挂在墙上,瞧着是那个模样,摸上去却什么都不是。”
“俺越想越怕。”
声音愈发低了,
“怕心里那个翠兰是假的。这念头一起来,便怎么也压不回去了。“
沙悟净叹了口气,从铺上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松影重重,月光穿过松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八戒躺回床上。
窗外松涛阵阵,一阵风穿堂而过,将那阵异香卷走了几缕。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灵台稍微清明了几分?
他翻了个身,又将被子蒙住了头。
与此同时,另一间客房中。
孙悟空盘膝坐在窗前,双目微闭。
自进了这庄园,猴子心头便发觉异样之感。
他想起在方寸山时,菩提祖师说过的话。
真到极处是假,假到极处也是真。
真假之间,隔着一层纸。
捅破了,便什么都看清楚了。
“大圣。”
孙悟空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
玄奘坐在铺上。
“俺老孙在听。”
“贫僧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玄奘道,
“八戒明明说过自己的盼头是高翠兰,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那时他说这话,眼中全是亮光。
可方才在贾氏面前,眼中的光却莫名不见了。”
“贫僧起初以为是他色心未泯,动了凡念。
可方才在房中打坐时,诵了一遍《心经》,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玄奘望向窗外,廊下灯笼的红光,将他的脸染成半明半暗。
“自进了这庄园,贫僧心中也有一股莫名的躁动。
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却不让你知道它在哪里。”
玄奘叹了口气,
“大圣,方才在墙上那几幅山水画,你可曾留意?
画中远山的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类似。
唯独多了一棵松树,松下隐隐坐着一个道人。
贫僧方才又去看了一眼,那道人不见了。”
悟空面色微变。
“小和尚,你觉得这庄园里还有别的东西?”
“贫僧只是觉得,这一切,似是两局棋叠在了一起。”
另一边,贾氏回到自己房中时,已然夜深。
三个女儿各自散去,丫鬟们也回了耳房。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比做仙神时多了几分烟火气,却少了几分自在。
观音请她下山时,她本想推辞。
毕竟,她一个上古仙,本不该掺和佛门取经这趟浑水。
但观音的面子不好驳,况且她心里确实也有几分好奇。
金蝉子的转世,究竟有几分定力。
那猴子在山下压了五百年,脾性磨平了多少...
更让她好奇的,是那个一直在云路上暗中护持的青袍道人。
明明是那一脉的传人,却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关键时刻出手。
事了拂衣去,不居功,不张扬。
这等心性,不似当代三界之人,反倒更像个上古之时的练气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