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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假亲慈四圣昭真妄,破执念一饮定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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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

  真真走到孙悟空面前三尺处停住脚步。

  她向孙悟空盈盈一拜。

  “这一题,由小女子来出吧。”

  孙悟空似笑非笑。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

  “我这第一问,想考师父的耳朵。”

  此言一出,连玄奘都微微侧目。

  “请闭眼。”

  真真取出一方黑布,双手呈上,

  “戴上这遮眼布,听一段曲。听完之后,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

  孙悟空望了那方黑布一眼。

  黑布不过巴掌大小,粗看是寻常棉布,可在金睛之下却隐隐透出淡金光芒。

  那是佛门六根清净纱,专遮天眼,便是金睛也看不穿分毫。

  猴子咧嘴一笑,接过黑布蒙上双眼。

  后堂中一片寂静。

  真真坐回琴案前,双手在琴弦上一拂。

  琴声初起时极轻极远,微不可闻。

  渐渐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击石。

  那流水绕过山涧,穿过松林,汇入江河,最后归入大海。

  大海无垠,波涛万顷,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孙悟空蒙着双眼坐在门框旁。

  声音入耳,他不禁想起傲来国花果山。

  那时他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久,满山遍野的猴子围着他叽叽喳喳。

  他记得瀑布飞泻,果子落地,还记起山风穿过水帘洞的呜咽。

  琴声停了。

  真真起身,向孙悟空一礼:“请告诉小女子,你方才听见了什么。”

  孙悟空将黑布摘下。

  那双金睛之中泛起笑意:

  “俺老孙听见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花果山的瀑布声。

  第二样,是五行山的风声。

  第三样,”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是老道人的蒲扇声。”

  到了最后,眉间那点朱砂泛起淡淡的红光。

  她双手合十,向孙悟空深深一礼:

  “来时不忘本,困时不改志,度时不失心。小女子,无须再试。”

  玄奘将方才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已是翻涌如潮。

  他双手合十,向孙悟空微微颔首。

  沙悟净垂手立在身后,脸上也露出了敬佩之色。

  贾氏笑容淡淡:

  “这位师父,我见你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好一个戴罪之身。”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二女儿爱爱从真真身后走出,腕上银镯叮咚作响。

  丹凤眼在沙悟净面上扫过,似笑非笑:“母亲,这题,便由女儿来出罢。”

  贾氏微微颔首。

  爱爱走到沙悟净面前三步处站定。

  那管玉箫插在腰间碧色丝绦上,箫尾悬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坠子。

  她将玉箫抽出,在指间转了个圈,箫尾翡翠在空中划出一道碧色弧线。

  “这位师父。”

  爱爱将玉箫横在身前,

  “如今我只考你一桩,把这箫声谱出来。”

  此言一出,连玄奘都微微侧目。

  但,老沙神色却微微一变。

  方才爱爱那段箫声凄清哀婉,入耳之后便勾起他心中无数往事。

  若要谱曲,便要将那段箫声在心里重温一遍。

  那滋味...他握紧了降妖宝杖。

  “这位师父。”

  爱爱将玉箫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我这箫声虽有些哀怨,却不是什么邪法。

  它只是把人心里本就有的东西唤出来罢了。

  心里若没有那东西,箫声便唤不动你。”

  沙悟净垂下头。

  “俺谱。”

  爱爱将玉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声音传入沙悟净心中。

  他眼前一花,看见一片翻涌的浊黄河水。

  河面上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箫声中,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卷帘大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沙悟净双肩微微颤抖。

  他当然记得。

  箫声转了调子,从凄清转为幽深。

  沙悟净眼前又浮现出另外的景象。

  手中握着金钩。

  玉帝端坐龙椅,仙官林立,面目模糊。

  他正要卷帘,忽然觉得脚下一滑,琉璃盏从他手中脱落,坠向地面。

  “够了。”

  玄奘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爱爱微微躬身:

  “姑娘,贫僧这徒弟心中有伤。

  姑娘的箫声再吹下去,便是掀他的伤疤。

  贫僧斗胆,请姑娘换个题目。”

  “法师说的是。”

  爱爱将玉箫抵在下颌,

  “只是,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你们修行人总该面对。

  若是凡人,一辈子能有多少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也就这八样。”

  指间一转,箫尾在空中虚虚勾勒。

  八道声音在空中盘旋,将沙悟净围在当中。

  “可你们修行人不一样。

  凡人一辈子才尝几样?

  你们修行人,活个几千年几万年,这八样苦能尝上不知多少轮。”

  箫声随之陡转急下,沙悟净咬紧牙关,半晌之后,方才抬起头来。

  赤目之中有泪水在打转。

  嘴角却浮起一丝憨厚的笑:“姑娘说得不错。

  俺这几百年,八样苦轮着尝。

  可俺尝着尝着,品出另一番滋味来。”

  爱爱眉头微挑:“什么滋味?”

  “苦里头也有甜。”

  沙悟净望着手中的降妖宝杖,

  “俺在流沙河中最绝望的时候,有人替俺指明了方向。

  那个人跟俺说,让俺等。

  这么多年来,终于等到了。”

  爱爱看着沙悟净那憨厚又认真的模样,将玉箫插回腰间,转身向贾氏一拜:

  “母亲,女儿不必再考了。

  这位师父虽背负着沉重罪孽,心里却有着澄澈清明。

  女儿考不住他。”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时,玄奘站起身来,向贾氏合十一礼:

  “老夫人,贫僧三人已一一答完了您的题目。

  如今八戒尚被捆在树上,不知老夫人可愿放了他,贫僧自当好生管教。”

  此言一出,后堂中的气氛不由一变。

  贾氏面上那层笑意慢慢敛去,面上似结了一层薄霜:“放了他?

  我那三个女儿被他调戏了个遍,这庄中上下的颜面,莫非就这般揭过?”

  “法师可知你那徒弟在后堂做了什么?

  他跪在我面前叫娘,说要给我当女婿。

  我让他撞天婚,他便伸着两只手满屋子乱扑。

  左边捞不着就骂女儿们乖滑,右边撞了柱子又怨我不肯成全。

  还说要把我那三个女儿都招了,一个都不落下。

  法师倒说说,我该如何放他?”

  玄奘面色微变。

  “老菩萨。”

  玄奘合十道,“八戒他确实动了凡心,这是他的过错。可这过错...”

  “法师。”

  贾氏打断了他,一字一顿,“你那徒弟还说了一桩事。

  他说他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服侍得欢喜。

  法师是出家人,可知道这【熬战之法】是什么?”

  后堂中一片死寂。

  沙悟净青面獠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握着宝杖的手已然用力。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金睛之中金光一闪。

  他看了贾氏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玄奘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道:“老菩萨。

  贫僧收八戒为徒时,他已是天蓬元帅被贬下凡,在高老庄作怪三年。

  贫僧知晓他身上有许多毛病,贪财好色,好吃懒做,满嘴胡言。

  可贫僧还是收了他。”

  “收了他之后,贫僧发觉他身上还有另一面。

  在高老庄时,他守着高翠兰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

  高太公要赶他走,他死皮赖脸不走,可他从不曾对高翠兰动过粗。”

  “老菩萨,八戒今夜在您这里失了分寸,贫僧替他赔罪。”

  闻言,面上的寒霜未有丝毫松动:“法师替他赔罪?

  他嘴上说的是要一人做四人的新郎,这罪,你赔得起么?”

  玄奘正欲再言,贾氏已抬起手来:

  “好。你若真想替他赔罪,便替他喝了这杯酒。”

  她从桌上端出一盏金杯,杯中酒液呈琥珀之色。

  酒香中夹杂一丝幽暗气息。

  那酒液在杯中晃动,泛起圈圈涟漪。

  玄奘望着那盏酒。

  他在金山寺出家二十余载,从未沾过一滴酒。

  佛门戒律之中,不饮酒是五戒之一,破了这一戒,便是破了沙弥的根本。

  他望了片刻,上前几步,接过了那盏金杯。

  “师父!”

  “小和尚!”

  孙悟空和沙悟净齐声唤道。

  沙悟净握住玄奘的手腕,赤目之中闪过一丝痛楚:“师父,这酒...”

  “悟净。”玄奘看了沙悟净一眼,

  “贫僧既然收了八戒做徒弟,便不能见死不救。”

  他将酒盏举到唇边,正要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道声音。

  “这局棋,下到这一步,也该收官了。”

  一道青袍身影从月门外走来,竹杖芒鞋,步履从容。

  李晏迈步进了后堂,将竹杖靠在八仙桌旁,向玄奘微微稽首。

  玄奘手中的金杯停在半空,他望见李晏面上的神情,竟似早已了然一切。

  李晏转过身来,向贾氏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见过黎山老母,见过三位菩萨。”

  此言一出,玄奘,沙悟净不禁变色。

  黎山老母?

  贾氏将茶盏搁在桌上,面上的笑容彻底消散。

  她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了然:

  “那一脉的传人,的确名不虚传。你几时看出来的?”

  “贫道不入此局,一直在外旁观。”

  李晏微微一笑,“菩萨这局棋,初看是试禅心,细看却不然。

  试的是贪嗔痴,炼的是菩提心。”

  李晏继续解释道:“萧声考的是沙悟净的怨。

  那股怨气压在心底数百年,被箫声一勾便翻涌上来。

  沙悟净若渡不过这关,便永远是个吃人的妖怪。

  可他偏偏清楚自己是谁,记得师父的恩情,认得兄弟的情谊。”

  “至于,琴声测的是大圣的定。”

  目光落在酒水上,李晏道:“而这儿,考的是玄奘法师的慈悲。

  法师肯替徒弟喝这杯酒,已是过了最后一关。”

  爱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道长既说自己是局外人,为何又在此刻入局?”

  真真抚了抚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还是道长想说,这局棋从一开始便不该这般下?”

  怜怜拨弄着阮弦:“又或者,这局棋落子太多,已是有人在试四圣?”

  “道长既说自己是局外人。却又在此时入局,不知是来收官,还是来翻盘?”

  四圣接连发问。

  李晏整了整青袍大袖,在玄奘下首的客座上落座,这才道:

  “贫道不入局,也不收官,更不翻盘。贫道只是来喝一杯酒。”

  此言一出,三位菩萨交换了一个眼色。

  真真眉间那点朱砂微微一亮。

  爱爱将玉箫在指间转了一圈。

  怜怜索性将阮搁在膝上,托着腮望向李晏,眼中满是好奇。

  黎山老母将那只汝窑茶盏往旁推了推,腾出桌上一小片空地来:

  “道长可知这杯酒是什么酒?”

  “菩萨以慈悲为酒,以执念为引,以戒律为杯。”

  李晏望着玄奘手中那盏酒,淡淡道,

  “这杯酒,喝的是玄奘法师的慈悲,却也是喝给灵山看的。”

  灵山二字一出,后堂中的灯火跳了一跳。

  灯花爆了数朵,火星溅在灯罩上,将琉璃罩子烧出几点焦痕。

  “老母乃上古仙,超然物外,本不必理会佛门取经这桩事。”

  李晏继续道,“可老母偏偏应了观音之邀,来此设局试禅心。

  贫道以为,老母此来,是为了替观音菩萨问一个答案。”

  “问什么答案?”黎山老母眉头微挑。

  “问的是,金蝉子这一世,究竟能不能走到灵山。”

  目光在三位菩萨面上一一扫过,

  “金蝉子前九世皆是取经人,皆在流沙河殒命。

  那九颗骷髅头串成项圈,挂在沙悟净脖子上数百年。

  灵山从头到尾,可曾出过一次手?”

  真真拨弦动作微微一顿。

  “这一世,如来将取经大业托付观音,观音请老母出山。

  老母设下这莫家庄,试的既是取经人,也是灵山的诚意。”

  后堂中一片寂静。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心境泛起波澜。

  这青袍道人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她心中所想,却从未对人言说。

  她确实是在问灵山的答案。

  金蝉子九世取经,九世横死。

  灵山明明看在眼里,却从不出手。

  这一世若非孙悟空保驾,若非这道人在暗中护持,

  玄奘怕是早已成了流沙河中第十颗骷髅头。

  灵山的诚意,她确实想看一看。

  “老母的心思,贫道不便多言。”

  李晏微微一笑,“但贫道既然来了,便替玄奘法师喝下这杯酒。

  至于老母想问灵山要的答案,贫道以为,老母心中早已有数。

  老母只是不忍说出口罢了。”

  他伸出手,从玄奘手中接过了那盏金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泛出幽暗涟漪。

  玄奘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长,这酒……”

  “法师不必担心。”

  李晏淡然道,“佛门戒律管不到贫道头上。

  法师是出家人,不该饮酒。

  贫道乃方外之士,喝这杯酒正合适。”

  说着,将金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那面山河社稷镜自行亮起。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将那杯酒中蕴含的因果脉络一一映出。

  酒液之中裹着四圣的愿力,化作一道隐晦的封禁。

  这封禁的妙处在于唤心。

  它能将饮酒之人心底执念唤出来,化作心魔,让饮酒之人直面自己最大的恐惧。

  可这酒对李晏而言,却只是酒。

  他修道多年,修的是大千世界,证的是洞天自成。

  洞天之中,日月沉浮,星辰轮转,山川河岳,草木禽兽,万象森罗。

  洞天即是他的道心,道心即是他的洞天。

  执念与洞天早已融为一体,无处可唤,无魔可生。

  酒液入腹,李晏面色不变,将金杯搁在八仙桌上,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

  “多谢老母赐酒。”

  黎山老母望着那只空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杯酒中的四象封禁,是她与三位菩萨合力所设。

  便是大罗金仙饮下此酒,也要心魔丛生,执念翻涌。

  可这青袍道人饮下之后,竟似饮了一杯寻常水酒,连面色都不曾变一分。

  “道友好酒量。”

  黎山老母抚掌而笑,“只是老身这酒,不白给人喝。

  道长既然替玄奘法师饮了这杯酒,便须替玄奘法师答老身一个问题。”

  “老母请问。”

  黎山老母伸出三根手指,缓缓收拢,只余一根食指竖在身前。

  “老身修道至今,历经无数劫数,见过无数修行人。

  佛门说普度众生,道门说济世度人。

  可老身看来看去,只看见众生在苦海中沉浮,修行人在山上打坐。

  度得了谁?”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可落在耳中,却如同一记闷雷。

  真真低眉垂首。

  黎山老母这一问,问的也是她观世音。

  毕竟,玄奘不贪富贵,是真。

  孙悟空不忘来时路,也是真。

  沙悟净虽背负罪孽,却心向光明,还是真。

  这三人都有禅心,都守住了本分。

  唯独那个猪八戒,一头扎进色欲里,丑态百出,倒成了这局棋里唯一的笑柄。

  可这又如何?

  金蝉子前九世难道就没有禅心?

  那九位取经人难道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们皆是一心向佛的得道高僧,却皆在流沙河殒命。

  头骨被串成项圈,挂在卷帘大将脖子上数百年。

  灵山从头到尾,不曾伸过一次援手。

  这一世,灵山倒是上心了。

  派观音安排取经路,请她出山试禅心,又是派六丁六甲暗中护持。

  可这上心,究竟是因为金蝉子这一世多了护送者?

  还是因为那青袍道人在暗中护持?

  抑或是因为,灵山终于发现,那西行路上的劫难,已不只是佛门内部的事了?

  黎山老母思忖间,李晏迎着目光,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母这一问,问的是度人。贫道以为,度人不如度己。”

  “度人不如度己?”

  黎山老母眉头微挑,“道长这话,倒有几分道家之言的味道。

  只是老身想问的,是这芸芸众生,究竟该如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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