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贫道有一事相求。”
“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自出山以来,倚仗洞天之力已成习惯。如今洞天被封,方知根基浅薄。”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求教之色,
“敢问老母,上古之时,尚无仙籍一说,那些大能是如何证得大罗的?”
月光洒在石亭中,将那张慈和面容映得愈发古拙。
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她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指向天际那轮明月:
“道长请看,那轮明月挂在天上。
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抬头便能看见。
月光普照,不分贵贱,不别贤愚。
这便是天地大道。”
李晏微微颔首。
“上古之时,
修行者观日月星辰之运行,察四时寒暑之变化,悟山川河岳之形势,参草木禽兽之生机。
这些便是天地大道,人人皆可观,人人皆可悟。
不需要仙籍,也不需要师承,只需一颗向道之心。”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到了后来,天庭建立,三界秩序逐渐成形。
天庭为了统摄三界,便将天地大道收归己有,以仙籍为凭,以神职为限。
这般做,固然让三界秩序井然,却也堵死了修行者直接感悟天地大道的路子。”
李晏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仙籍既是凭证,也是枷锁。”
“正是。”
“道长果然通透。
仙籍这东西,看似是登天之梯,实则是画地为牢。
有了仙籍,你便能借用天地之力,可你借来的终究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给你,你便有。
反之,你便无。
上古大能之所以能证大罗,是因为他们不借外力,只修自身。
以己心观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道成之日,天地为之共鸣,日月为之旋转。
那才是真正的大罗。”
是了,修行如登山。
有人坐轿上山,轿子虽稳,却到不了山顶。
有人徒步攀登,看似慢,却步步踏实。”
仙籍便是那轿子。
洞天也是那轿子。
他一路修行,看似突飞猛进,实则是在坐轿上山。
轿子虽稳,却不是他自己的脚力。
“老母一番话,贫道醍醐灌顶。”李晏站起身来,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
“道长不必多礼。”黎山老母伸手虚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是,老母。”
李晏又道,“如今洞天被封,贫道无法借力,却该如何从头修起?”
黎山老母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杖尾触地之处,一道淡青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石亭外的竹林忽然变了模样。
竹叶上泛起淡淡荧光,竹竿上浮现出道道纹路。
那些纹路初看杂乱无章,细看却暗合玄妙规律。
“道长请看。”
黎山老母指向那些纹路,
“这些纹路,是骊山竹三千年生长留下的痕迹。
一道纹路,就是一年寒暑更替。”
又指向天际那轮明月:“那轮明月,日复一日东升西落,既不停歇,也不更改。”
再指向脚下大地:“这片大地,承载万物而不言,滋养众生而不矜。”
“天地大道无处不在,只是修行者习以为常,便视而不见。”
黎山老母转过身来,
“道长所要做的,便是重新睁开那双看见大道的眼睛。
洞天被封,恰是机缘.
你不再倚仗洞天之力,便只能以自身道心去感应天地大道。
一日感应一分,百日之后,便是百分。
百分之后,大罗可期。”
李晏将这番话在心中咀嚼了数遍,仰天长笑。
“多谢老母!”收了笑声,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
面上那层郁结之色一扫而空。
黎山老母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方才李晏仰天长笑的模样,竟让她想起无数岁月前,在昆仑山下见过的那个老道。
那时那老道也是这般笑.
笑完了便拿蒲扇敲弟子的头.
“悟了便好,悟了便去修行。光悟不修,便是嘴把式。”
她定了定神,将黎杖收入袖中,正色道:
“道长既然明白了道理,老身便再送道长一样东西。”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通体青碧,竹片上密密麻麻。
文字古拙,笔势苍劲,隐隐有风雷之意。
“此乃《太上感应篇》,乃道门筑基之法。
此篇与寻常《感应篇》不同,不涉仙籍,不借外力.
只教人如何以己心感应天心。
道长若能将此篇参透,便能在百日之内,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
李晏双手接过竹简,郑重收入怀中。
“还有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道长方才问上古大能如何证大罗,老身说了观天悟道之法。
可还有一法,老身尚未言及。”
“老母请讲。”
“上古之时,有大毅力者,不观天,不察地,只观自己。”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以己身为天地,以己心为天道。
这条路比观天悟道更难险。
因为观天悟道尚有天地为凭,观己之路却无凭无依,全靠自悟。
走岔了便是走火入魔,走通了便是大罗。”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洞天被封,不等于他自己被封。
他若能将《大品天仙诀》修到极致,以自身为炉鼎,道心为薪火,未必不能另辟蹊径。
“观天悟道与观己证道,两条路看似相反,实则相通。”
黎山老母继续道,
“观天者,从外入内.观己者,从内出外。
到了极处,内外一如,便是大罗。
道长修的洞天之道,本就是将外天地炼入内天地。
如今洞天被封,恰是强迫道长反观自身的契机。
若能借此机会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便是因祸得福。”
李晏颔首称是。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鹤唳。
黎山老母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天色不早,道长该告辞了。
临别之际,老身还有一言相赠。”
“老母请讲。”
“道长此番入白虎岭,须当记住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白骨夫人是尸母手指所化,她最擅长的本事是惑心。
猴子虽有金睛,却也未必能看穿她的幻象。”
李晏眉头微皱:“老母的意思是,她变成的人,是取经人心中真正挂念的人?”
“正是。”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
“四人心中皆有挂念,挂念便是她的门。
她要借这些挂念,在四人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取经人便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凛然。
“多谢老母指点。”他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随即踏上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黎山老母望着那道远去的长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青烟飞出,化作一面古镜。
镜中映出白虎岭的景象。
灰黑的山石,暗紫的苔藓,还有那团盘踞不散的铅灰雾气。
“这一难,不好过啊。”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而李晏离了骊山,在白虎岭西南三百里外,一座荒山之中,寻了个天然石洞暂居。
那石洞背阴面阳,洞前有一道细泉从岩缝中渗出,叮叮咚咚滴入一方浅潭。
潭水清冽,映着头顶那片被山雾滤过的天光,倒也清静。
李晏将竹杖靠在洞壁上,盘膝坐在一方石上。
取出黎山老母所赠那卷《太上感应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画之间隐隐有风雷之意。
开篇第一句便不是寻常道经那般讲什么是道。
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尔何以为尔?”
李晏望着这五个字,眉头微动。
这一问,他在方寸山修道时,菩提祖师也曾问过。
只是彼时他还年少,答不上来,祖师便也不追问。
笑道:“答不上来便答不上来,往后日子长着呢。”
这一晃便是悠悠岁月,祖师杳无音讯。
他也从一个初涉修行的少年,变成了能斩灭外道意志的大修行者。
李晏收回心神,继续往下读。
竹简上写道:“人之所以有生者,气也。
气之所以有灵者,神也。
神之所以有主者,心也。
心之所以有感者,道也。
道不可见,因心而明。
心不可执,因气而运。
气不可滞,因神而通。
神不可散,因道而凝。”
短短四句话,将道心神气四者之间的关系说得透彻。
李晏读罢,只觉得灵台之中似有什么东西被叩响了。
他阖上双目,依照竹简上所载的法门调息运气,将心神沉入丹田。
洞天被暗金纹路封禁着,如同一座被锁链缠绕的城池。
城池虽在,城门却打不开。
李晏不去碰那道封禁,只将神识沉入经脉之中。
他缓缓催动法力,顺着《大品天仙诀》的行功路线运转了三个小周天。
只觉得周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洞外松林间一阵风过,松针簌簌而下。
李晏的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松林,浅潭,细泉,乃至荒山,皆在镜中映出淡淡的轮廓。
而在这些轮廓之外,还有无数光芒在流转。
那是天地万物的气机。
松树有松树的气机,苍劲浑厚。
泉水清冽灵动,如同童子嬉笑奔走。
山石沉稳固重,仿若壮汉负山而立。
这些气机交织在一处,便构成了这座山的活气。
这一悟,竹简上的文字活了过来。
变为个个跃动的气机节点。
李晏顺着这些节点一一观想。
体内的法力也随之流转,与身下这片大地产生了微妙的感应。
李晏只觉得自己的神识顺着大地的气机蔓延开去。
他能感应到,在三里外一棵枯松上,一只松鼠正在啃松果。
在五里外的溪涧旁,一条乌梢蛇晒太阳。
在更远的地方,一只老猿蹲在岩石上,望着西面那片铅灰色的山岭发呆。
李晏心中涌起明悟:“原来这便是观己。”
随即,山河社稷镜上自行浮现出几行金色小字。
【于荒山洞中参悟《太上感应篇》,初窥观己证道之法。】
【此法不借外力,不倚洞天,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道心澄澈,则天地为之共鸣。】
【缘法之气+3000(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返璞归真,方能见道)】
【当前缘法之气:317660/327680】
李晏看了一眼便收回心神,继续入定。
一坐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他不饮不食,不动不摇,只将那卷《太上感应篇》翻来覆去地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划似有千钧之重。
初读时只觉是寻常道经,再读时便觉字里行间有风雷隐隐。
读到第三日,那些文字竟似活了过来。
在眼前跃动流转,化作一幅幅天地运行的图景。
洞外那方浅潭,叮叮咚咚地滴着水。
李晏睁开眼,望着那水滴从岩缝中渗出,聚成水珠。
坠入潭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景象他看过不知多少遍,从未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此刻看去,却看出了一番从未见过的光景。
那水滴从岩缝中渗出时,带着山石深处的寒气。
寒气属阴,水滴属阴中之阴。
水滴坠入潭中,激起涟漪,涟漪荡开,惊动了潭底蛰伏的几条细鱼。
鱼儿摆尾游走,搅动水流,水流生出暖意。
暖意属阳,水流属阳中之阳。
这一滴水的因果,竟牵动了阴阳二气的流转。
李晏心中一动,将竹杖横在膝上,以杖尾在石地上虚虚一划。
这一划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他方才所悟的天地气机。
杖尾过处,石地上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深不逾寸,却隐隐有地气从中透出。
那地气与洞外的山风相遇,在洞口处打了个旋,化作一缕暖风,拂过面颊。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便是《太上感应篇》上所说的感而遂通。
不借法力,不倚洞天,只以己心感天心,天地便自然与之相应。
这一指之力,不及他全盛时,洞天之力的万分之一,却比任何法术都来得自然。
就好像他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本就会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他将竹杖搁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丹田。
洞天被封禁着。
那些暗金纹路如同一张蛛网,将洞天裹得严严实实。
李晏不去碰那道封禁。
只将神识沉入经脉之中,依照《大品天仙诀》的行功路线缓缓运转法力。
这一运功便觉察出了不同。
往日他运转《大品天仙诀》时,洞天之力便会自行涌入经脉,与法力融为一体。
那力量浩瀚磅礴,运转时如同大江奔涌,势不可挡。
可今日洞天被封,经脉中只剩法力本身,再无外力可借。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使惯了拐杖的人忽然丢了拐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走路。
只是走得磕磕绊绊,全无往日的从容。
李晏也不急躁,只是催动法力,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周天。
渐渐地,他发觉这纯粹的法力虽然远不如洞天之力浩瀚,却别有一番滋味。
它凝练精纯,更像是自己的东西。
这一发现让李晏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新奇感。
自出了方寸山,他一路修行,道行突飞猛进。
洞天从小到大,不知不觉间便成了他最倚仗的手段。
以洞天催动法术,镇压敌手,演化变化。
“修行者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借天地之力。
第二重,化天地之力为己用。
第三重,己身便是天地。”
他那时以为祖师说的是修行境界的高低之分。
如今想来,祖师说的根本是内外。
借天地之力者,外力也。
化天地之力为己用者,内外相融也。
己身便是天地者,内即是外,外即是内,内外一如,方为大罗。
李晏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这些年来仗着洞天之力纵横三界,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始终停在第二重境界。
洞天之力虽是他亲手开辟,却终究是外天地。
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大品天仙诀》,看似威力倍增,实则将两条路都堵死了。
洞天之道求大求广,天仙之道求深求纯,二者相互掣肘,谁也无法走到极致。
如今洞天被封,反倒将这条岔路堵死了。
李晏笑了笑,将竹杖拿起,起身走出石洞。
洞外,晨光正好。
松林间雾气未散,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起层层淡金。
浅潭水面映着天光,几只山雀落在潭边啄水,见了李晏也不惊,
只是歪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啄水。
李晏走到潭边,蹲下身子,伸手掬了一捧水。
水是寻常山水,清凉沁骨。
他以法力微微催动,水珠便悬在掌心,聚而不散,缓缓旋转。
初时只有拇指大小,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
再一转眼,已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球,在空中旋转。
水球之中,隐隐有日月星辰的虚影在流转。
这一手他在方寸山时便能做到。
只是那时他以洞天之力催动,水球之中映出的是他洞天中的日月星辰。
如今洞天被封,水球中映出的却是天地间真实的日月星辰。
那感觉截然不同。
真实的日月星辰带着天地自然的韵律。
日在其中是炽烈的,月在其中是清冷的,星辰在其中是遥远的。
那种种滋味交织在一处,便成了天地间最本真的道韵。
李晏望着那颗水球,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将水球往空中一抛。
水球升到三尺高处,忽然炸开,化作满天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