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宣府四百余里,京营援军于四月初三出发,四月十二抵达镇城。
秦万里的到来让宣府官兵心中大安,虽然这位侯爷只带来两万五千人,但其中两万步卒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五军营主力,另外五千骑兵也是三千营的精锐,整体实力不容小觑。
有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宣府防线的压力必然能极大减轻。
最高兴的人非杨洪莫属,即便他和秦万里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可是他也经历过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战,对秦万里的军事造诣颇为认可。
而且这次杨洪能够稳住宣府防线,秦万里的预判至关重要。
起初鞑靼人在辽东拉开进攻的架势,其他边镇难免会心存懈怠,而秦万里通过他埋伏在草原上的眼线,提前一个月洞悉图克对宣府的图谋,早早便给杨洪送来了亲笔书信,让他务必要加强戒备,并且说动天子派出京营一万步卒和数千火器兵前来支援。
杨洪没有忽视秦万里的提醒,因此鞑靼主力虽然利用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拿下了野狐岭,却无法撼动早有准备的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更无法威胁到宣府镇城。
战局便由此僵持下来。
秦万里素来雷厉风行,他先是花了一天时间了解宣府战局,然后立刻对杨洪先前采取的战略进行调整。
其一是坚壁清野收缩防线,以柴沟堡、西阳河堡、万全左卫、万全右卫、张家口堡和龙门卫等坚城为防御核心,外围无法固守的小堡和烽燧直接放弃,守军尽数撤回主城,不给鞑靼游骑任何可乘之机。
其二是精骑反制断其爪牙,三千营五千骑兵和宣府本地五千精骑合流,目标直指鞑靼游骑,仿其战法以快打快,遇敌小股游骑聚而歼之,遇其大队则避其锋芒,不求打残鞑靼游骑,只需逐步遏制他们在宣府境内肆无忌惮的袭扰。
其三是车城结合锁死要冲,秦万里命工兵营会同宣府匠户,日夜赶制偏厢车、拒马枪和铁蒺藜,然后在西北区域的主要通道上,依托废弃堡寨或天然地形构筑连环车城,每处车城驻兵五百至一千,配属大量火铳和火炮。
这些车城的目标是锁死紧要通道,使鞑靼大队骑兵无法肆意穿插驰骋,迫使其绕行或强攻,尽最大可能削弱敌军高机动性的优势,以达到铁锁横江的效果。
最后则是坚忍蓄力后发制人,秦万里没有急于建功立业,更是亲口告知那些因他的到来而蠢蠢欲动的宣府将官们,短时间内他不会谋求和鞑靼主力的决战之机,所有人都必须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一部分武将对此不太理解,盖因如今宣府这边算上京营两拨援军,兵力已经实打实地接近十万,差不多是鞑靼主力的两倍,完全有底气利用车阵和火器的优势向前逐步推进,一点点压缩鞑靼人的活动区域。
只不过秦万里在军中威望太高,而且有杨洪毫无保留的支持,故而没人敢公然提出异议。
总兵府节堂内,杨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紧绷大半个月的面色终于能够缓和下来。
他望着正在细看舆图的秦万里,意味深长地说道:“侯爷方才应是故布疑阵吧?”
秦万里收回视线,看向杨洪微笑道:“瞒不过仲海兄。”
杨洪也笑了笑,感慨道:“侯爷亲临宣府,断然不会只图一时安稳。十六年前鞑靼巴彦汗在此折戟沉沙,焉知今日图克不会步其父后尘?”
秦万里却微微摇头道:“图克远比其父狡猾,当年巴彦在攻破野狐岭之后,迫不及待地东进,妄图用最短的时间打通前往我朝京城的通道,这才被我和谢老公爷抓住破绽。如今图克用兵要谨慎许多,他始终牢牢掌控着野狐岭,不断蚕食我军的防线,并且利用骑兵的优势制造我军的恐慌,意图逼迫我军与其决战。”
“所以侯爷示之以弱,并严令众将秉持坚守之心,便是要让图克逐渐失去耐心。”
杨洪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鞑靼人此番南下最大的弊端是粮草补给,按照末将的预估,他们最多只能支撑三月,而侯爷眼下摆出铁桶阵,随着时间的推移,图克只会越来越坐不住。等他迫于无奈改变策略主动进攻坚城,必然会暴露破绽,届时便是我军逆转攻势的大好机会。”
“嗯。”
秦万里应了一声,沉稳道:“这一战比得就是谁更有耐心。”
有句话他放在心里没有明言,虽说图克看起来比他的父亲更有手段,但是一场背负复仇执念的战役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他越想报仇,越容易做出错误的抉择。
……
傍晚时分,宣府西北,德胜口堡。
鞑靼金帐之内,图克站在那张平铺的巨大舆图旁边,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宣府犬牙交错的战局。
博尔术带回来前线最新的消息,那个让所有鞑靼人痛恨又忌惮的燕国大帅已经率领援兵抵达宣府,并且很快调整了兵力部属,燕军在他手中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仿佛只凭“秦万里”这三个字就能极大提升燕军的士气。
“不愧是燕国皇帝倚重的镇远侯。”
图克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继而道:“士气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实实在在地影响战事的成败,倘若我们打着决战宣府的主意,只怕会再来一次十六年前的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