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二日。
京察在即,虽然天子还未明发旨意,但朝中已然风雨欲来,毕竟这是关系到所有官员自身前程的大事。
薛淮踏入都察院时,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的凝滞。
往日御史们高谈阔论的回廊此刻鸦雀无声,当值的书吏们垂首疾走目光躲闪,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薛淮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值房,唤来心腹书吏询问,对方神情复杂,低声道:“禀左宪,据说今日宫里透出风声,要将袁掌道调去云南任广南知府。”
袁诚?
云南?
薛淮心下一沉,皱眉道:“请袁掌道来我值房。”
书吏连忙领命而去。
片刻过后,袁诚推门而入。
他比薛淮年长十六岁,今年刚好不惑。
六年前第一次见面,袁诚便给薛淮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单看面相和气质就能感受到他的忠贞刚直。
然而今天他身上的锋锐之气却荡然无存,只余下眼底一片沉沉的灰败。
“信之兄,请坐。”
薛淮神态如常,没有表露丝毫怜悯之色。
袁诚依言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攥紧成拳置于膝上。
“院中的流言,我方才已经听说了。”
薛淮选择开门见山,凝望着对方说道:“既然吏部还未成文,那便不是最终的结果。”
这句宽慰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袁诚抬眼迎向薛淮的视线,木然道:“左宪不必担心,广南知府乃正四品之职,下官如今品阶乃正五品,这次外放连升两级,合该高兴才是。”
话是这么说,官员品级却不能这样论。
没人会选择正四品的知府而放弃正五品的掌道御史,更遑论河南道掌道御史,需知都察院河南道并非管辖河南布政司,而是院中十五道之首,主管本院和京官考核,同时负责监察工部、光禄寺和京营,可谓位卑而权重的典型。
莫说云南广南府这样的边陲苦寒之地,便是江南富庶之地的知府,论前途也比不上河南道掌道御史。
袁诚并不擅于遮掩自己的情绪,但他心怀忠义,即便再不满这样的结果,也会选择默然接受。
“信之兄。”
薛淮稍稍加重语气,没有侃侃而谈那些人尽皆知的大道理,只低声问道:“你愿意去云南吗?”
袁诚当然也有自身的抱负。
他望着薛淮诚恳的面庞,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吐露了实情:“相比牧守一方,下官更想留在都察院,即便不做掌道御史。”
“好。”
薛淮点点头,又问道:“那你相信我吗?”
这一次袁诚没有丝毫迟疑。
若说他在朝中最敬佩的人,首推阁老沈望,其次便是面前的年轻上官,左都御史蔡璋只能排在第三。
“既然信我,那就请信之兄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回去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薛淮站起身来,正色道:“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袁诚心中一震。
他在院里的人缘其实很一般,今日风声传开之后,不乏有同僚在暗中讥笑讽刺,似乎所有人都笃定他会灰溜溜地滚出都察院,而且是在京察即将展开的前夕。
这说明天子对他的不满已经到了无法忍耐的程度。
袁诚自己也明白,区区一个正五品掌道御史的官职,根本没有资格登上廷推的现场,天子一道圣旨便可决定。
此事连左都御史蔡璋都难以阻止,更遑论他人。
然而薛淮毫不犹豫地许诺,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打动人。
年过四旬的御史嘴唇翕动,最终无声作揖,一躬到底。
薛淮将其搀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信之兄,你的一身正气和满腹才华不能浪费在那种位置上。”
“左宪,多谢!”
袁诚只说出这四个字,语调渐显哽咽。
薛淮微微一笑,亲自将他送出值房,然后径直前往左都御史蔡璋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