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一扯缰绳,当着军阵,漂亮地回马转身,同时将弓箭抄在手中。
他驻马,昂扬立于阵前,看着面前将士如流水般向两侧绕开。
“折老将军,你可知那追来的辽将是谁?”
折德愿张望一阵,笃定道:“来人很有可能是耶律斜轸!”
“耶律斜轸?”赵德昭心中更有诧异。
以对方的老辣,他本以为会是耶律沙这等辽国老将,却不想竟是现在还处于后起之秀的耶律斜轸!
这位耶律斜轸,在日后的辽国,可是和耶律休哥齐名的两大名将,号称辽国双雄!
连杨业那等猛人,在历史上也曾被其生擒!
由此可见,耶律斜轸的勇猛并非是吹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堪比赵、关、马的当世一流猛将!
“孤和你们,可是宿敌啊……”
赵德昭张弓搭箭,瞄向了那个奔向他的耶律斜轸。
心跳声很重,伴着弓弦拉开的咯吱声。
耶律斜轸奔得极快,转瞬便奔到了七十步之内。
赵德昭还没有放箭,屏息凝神,箭镞稍稍移动,最后,指向耶律斜轸马前五步远。
“嗡。”
一声响,弓弦发出轻颤。
“咴聿聿……”
山谷中,回荡起战马的悲嘶声。
赵德昭看不清到底有没有射中,只看到那铁甲敌将身子一偏,疯了般勒着战马,奔出一个惊人弧线,返回北面。
“是射中了人,还是射中了马?”
赵德昭不知道,但这一箭之威,至少吓退了敌将。
身后,欢呼声大作。
握起盘龙棍,赵德昭想了想,伸出手道:“给我一杆枪!”
一杆长枪递到了赵德昭手上,他握紧,感到分量有些轻。
但行军打仗,哪有万事俱备的道理,此时我众敌寡,战机一失,转瞬即逝,由不得他犹豫。
“耶律斜轸!孤知道是你!”赵德昭大喝道,“汝敢与孤一战否?!”
“……”
风把北面沉重的马蹄声吹来,听得出有些杂乱。
辽军主力远来,要战,也得先调整阵型,这一刻,赵德昭能感受到那敌将的犹豫。
“殿下。”折德愿忽道,“该撤了。”
“好。”
“传命下去,前军变后军,有序撤回府州!”
好不容易终于退进了府州城。
吊桥被拉了起来,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折御勋这才长舒一口气,骂咧咧道:“直娘贼,吓死我了。”
“孤以为折将军不会怕。”
“哈哈,当然不怕,随口一说嘛。”折御勋道,“但说实话,殿下你确实有气魄,敢用一千人抵挡辽骑五千,还真能守住这么久,末将服气了!”
“粮食都运进城了吗?”
折御勋摇头:“末将接应殿下时,还没有运完。”
赵德昭道:“你承诺孤子时之前把粮食运进城,莫非是折德愿将军不曾派人帮忙运粮?”
“折叔叔也派兵了,但眼下不是还没到子时吗?”
赵德昭微微一怔,反应过来。
他与那耶律斜轸一追一逃,从高粱山南口奔到府州城下的时间,远远快于预料。
因此,虽然在高粱山守住了三个时辰,敌军赶到时,粮食却还没有完全运入城。
“城外还剩多少粮草?”
“约莫至少还有上百车,依末将看,到子时也运不完,殿下说的条件本就太苛刻了。”
“孤去看看。”
“我随殿下一同。”折御勋道。
“好。”折德愿道,“末将听着北面,敌军来了,我派人报殿下,马上关城门。”
“嗯。”
赵德昭马不停蹄,从北城驰到南城。
放眼看去,只见城外火把映得如长龙一般,民夫、兵士还在紧张地运着粮食,一派繁忙。
他顾不得歇,连忙出了城门。
正好有一队民夫扛着粮袋仓皇进城,有人见了他来,避让之下,摔在地上。
赵德昭上前连忙扶起,只见是个老者,问道:“老人家,怎这么大年纪还来当力夫?”
“俺也是府州人,何惜一把力气?”
“何至于此?”
“折家的将军……都是好官哩,护着俺孙儿……”
赵德昭感到手掌扶着的胳膊肘瘦骨如柴,心念一动。
他在这一刻冷静清醒下来,深吸了两口气,做了个决定。
“折将军。”赵德昭看向折御勋,道:“剩下的粮不必运了,全部集中起来。”
折御勋微微一愣:“那是要……可是,府州城一旦被围,这些粮可都是救命……”
“来不及了。”
赵德昭抬手打断,毋庸置疑道:“把粮车都集合起来。”
折御勋却面露为难之色:“殿下,再给点时间,末将能做到……”
“不。”赵德昭打断他,“这是军令!”
折御勋看向北面,喃喃道:“并没有马蹄声啊。”
他长叹一声,有些气恼。
但赵德昭却很坚决。
很快,上百车的粮食被分成五堆,聚拢在一起。
“烧了。”
“殿下!不可啊……”
赵德昭抢过一根火把,亲自持着,走向那些粮堆,同时吩咐道:“让民夫们回城。”
“是……都回城!”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宁静的夜色,众人纷纷大惊。
黑夜中看不到敌军的方向,使得恐慌加剧。
“哪里来的马蹄?”
“敌军是从哪里来的?”
“北城还未报信,怎么回事?!”
忽然,火光照亮了城南的郊野,那是赵德昭把火把丢进了粮堆。
火势很快席卷,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城墙,赵德昭再抢过一根火把,驰马奔向另一个火堆,同时大喊起来。
“都不必慌,敌军是从东面来的!还没到!”
赵德昭早就预料到,辽国骑兵有可能从黄河东岸的沟壑中潜行过来。
“组织民夫们入城,不要乱!”
“殿下。”荆嗣策马过来,道,“你不该让这些民夫当先进城……”
“击鼓!列阵迎敌!”
荆嗣继续道:“眼下敌军已经赶来了,要护着这些民夫,殿下便进不了城,更有甚者,万一城门关不上,府州都有可能被攻下。”
“大局为重,殿下当丢下民夫,立即进城,关上城门。”
赵德昭没有斥责荆嗣,当此乱世,人命如草,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处事思维,但他是大宋太子,岂能弃民于城外?
他转头,狠狠瞪了荆嗣一眼,再次下令:“随孤断后,让民夫先进城!”
“是!”
“列阵,准备迎敌。”
“咚!咚!咚——”城楼上鼓声大作。
赵德昭率军列于吊桥前,提棍驻马,看着那些被烧毁的粮草腾起映天的火光,照亮了城外惊慌奔跑的民夫身影,也照亮了远处疾驰而来的辽国骑兵。
火光中,那敌将的面容依稀可辨。
圆脸短须,正是耶律斜轸!
赵德昭微微松了口气,握紧了盘龙棍。
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