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踏着石阶,登上城头。
未到城楼,其中的大声争吵已传来。
先是折德愿的声音:“我早说了,该让我出城奔袭,要不然那耶律斜轸早被我斩于马下了!”
折御勋的声音也接着响起:“我若真放了,此时殿下恐怕还回不来,因为被你害得!”
折德愿的声音怒气冲冲,道:“放你娘的屁!”
折御勋也不依不饶道:“耶律沙的先锋队有五千人,却只先派两千,为何?他就是故意引我们出城,他再押上后备兵力。”
“他巴不得我们派出城的兵马越来越多,在城外形成决战之势,待打到天亮,他后续主力也到了,正好咬死我们,到时府州城也不攻自破了!”
“你懂什么!”折德愿喝道:“骑兵本就是用于机动奔袭,你不懂就莫要胡说!”
“我看你分明是不把殿下的性命当一回事,故意让他出去冒险!”
折御勋道:“二叔你他娘张口就来?!分明是殿下自己要去的,我拦都拦不住。”
“拦不住?要我看,你分明是想让殿下死在外面,好无人和你争抢府州的指挥权!”折德愿斜睨一眼折御勋,道:“还是说,你早就暗中投靠了辽国?”
“二叔你说的什么屁话!我投靠辽国?今夜守吊桥,死伤最多的,全是我的兵!”
“那是你指挥的吗?!且那是我折家的将士,不是你的私兵!”
折御勋怒道:“现下我才是折家的家主,二叔注意你的态度!”
“家主?我怎么不知道?”折德愿嗤笑道:“别忘了,现下权知府州事、代理州务的,乃是我!”
“好哇二叔!我父亲这才刚刚病重,你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跳出来了是吗!”
听他们吵得厉害,赵德昭大步迈进城楼,也不问是非黑白,径直叱喝道:“要吵回到府上关起门来吵,休在这当着士卒的面坏了士气。”
一句话,正在争论的叔侄二人停止了争吵,同时回过头,一抱拳,道:
“拜见殿下。”
二人语气恭敬,这是对赵德昭连轴阻挡敌兵、城门退敌的实打实功劳的肯定与服气。
赵德昭也不理他们,转身,提高音量,向身后的牙兵朗声道:“两位将军也是因退敌高兴,少不得大声说几句。去,要些酒菜来,我与两位将军同贺一番!”
折德愿嘟囔道:“我还不饿,不屑与这目无尊长之辈饮酒。”
折御勋骂咧咧道:“殿下这酒是让你喝的吗?是稳定士气用的。”
“好了,都少说两句。”赵德昭皱眉喝道:“你们在吵什么?”
折德愿道:“吊桥之战,我本打算亲率骑兵出城替殿下解围,但折御勋非要阻挠,不肯开城门……”
他话没说完,折御勋已经嚷道:“是我不让吗?是你的做法正合了敌将之意!”
折德愿骂道:“折御勋,你莫觉得只有你是聪明人,我心中没数吗?敌兵远来,人倦马乏,立足未稳……”
“够了!”
赵德昭摆了摆手,道:“已经过去之事就不必多说,接下来我等还需万众一心。”
“就是这个理!”折德愿道:“行军打仗,最忌讳这般各行其令、指挥混乱。”
“二叔!我算看明白了,你分明就是趁我父病重,想争权!”
“我非是想争权,而是想要守住府州城,靠你这个小辈肯定是不行的!眼下大哥病重,看这情形,辽国和党项的大军想必不日便至,接下来总要有个说话算话的才行!”
“我不行二叔你就行了?再说了,别忘了父亲交代过了,府州城全权由太子殿下指挥!我看二叔你分明就是瞧不起殿下,想争权、夺势,才在此大言不惭!”
“你!”折德愿气急,又看了一眼赵德昭,连忙小声嘟囔道:“我非是不信殿下,而是殿下初来乍到,对于府州的形势、地形,城内情景都一概不知的……”
赵德昭也总算是听明白了。
想必这折家的叔侄二人,素日里也并不和睦,折德扆在的时候还能镇住他们,可折德扆一旦卧床不起,叔侄二人便谁也不服谁了。
而且,这折德愿还是折德扆之前亲自任命的权知府州事,常代理州务。
可折御勋却是折德扆认定的下一任折家家主。
这个戏码,听上去有些耳熟。
有些类似历史上的赵光义和赵德昭,一个是晋王兼开封府尹,总领京都一切事宜,另一个则是赵匡胤认定的下一任大宋天子。
只不过这叔侄二人闹归闹,却都是为了府州好,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的。
念及此,赵德昭这才开口道:“怪不得折老将军,说起来,孤这确实是第一次守城,折老将军有所顾忌也是在情理之中。”
闻言,折德愿讪讪笑了笑。
而折御勋却如同憋了一肚子气似的,忍不住道:“殿下先后几战,天下人皆知,府州军务交托给殿下,有何不放心?”
赵德昭微微笑道:“说那些做甚,只不过折节帅先前确实将府州事务交托给了孤,孤便要对得起折节帅的这番信任。”
“然孤也并非是听不进良言之人,折老将军大可放心,若是日后真觉得孤守不住这府州城了,那孤便将这指挥权让与折老将军又能如何?”
折德愿犹豫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
折御勋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闷哼一声,自顾自的饮着酒。
赵德昭又道:“接下来,敌军想必会在高粱山安营寨扎,切断我府州和丰、麟二州的联系,而且想必此时此刻,丰、麟二州城外,也是大军压境。”
“御勋,还要劳烦你多派探马,除了我府州城外的敌军,包括丰、麟二州,也要对敌军的兵马数量,有个仔细。”
折御勋闷声道:“我省得,殿下一去高粱山南口时,我便派人去丰、麟二州探明情况了。”
赵德昭道:“那就好,折老将军,你之前总领府州事务,还请派人查看城中是否有地方需要紧急整修加固,并且派兵保证水源。”
虽说他确实没有什么守城经验,但至少也跟在赵匡胤身边学了许久的兵法,实操虽然不多,但理论还是有的。
折德愿大手一挥,道:“这些殿下不必操心,末将都已安排妥当。”
“城中还有多少兵马?粮食、弓箭、擂木、装备,乃至百姓数量,折老将军还请告知。”赵德昭道。
折德愿点了点头,道:“今日聚拢了城外堡寨的百姓和军备,现下还在统计,待清点清楚后,我自会报与殿下。”
赵德昭想了想,道:“今日运粮,孤发现那耶律沙对府州形势、地形,乃至我们竖壁清野的时间都清楚,城中想必有不少人向辽国通风报信,府州城易守难攻,却怕从内部攻破,此事还应详查。”
折德愿却道:“折家军没人敢通敌,这点我折家可以保证。”
折御勋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折德愿再道:“可府州临近三地,乃是沟通河东与辽国的要地,城中商旅、亲属往来甚多,免不了的,好在对城防也起不了太多破坏。”
“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还是小心行事为妥。”
“喏,那我便派人试着查一查,不过殿下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好。”
虽说叔侄二人有口角,但有赵德昭在,两人之间的协调还算是顺利。
待酒肉送来,赵德昭也没心思饮酒,拿胡饼裹着肉匆匆垫了肚子,出城楼,想了想,转身去了伤兵营。
四更时分,城外的粮食已烧尽,留下几堆灰烬。
风吹过,扬起漫天的火星,如同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