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几个高耸的铁架子，那是正在钻井的井架，直愣愣地戳在天地间，像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再往近处看，一片片帆布帐篷、一个个挖在地下的地窨子，密密麻麻铺在荒原上，隐约能听见震天的号子声、钻机的轰鸣声，还有工人的呼喊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两辆吉普车直接停在了一大片崭新的板房前，不是后世的活动板房，而是真正的板房，木板做的临时房子，一排又一排，占地极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居住区。
藏天游有些尴尬地笑着解释道：“对不起啊，赵队长，大会战刚开始不久，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打井出油，所以其他各方面比较简陋，这里是临时的招待所，辛苦你们在这里住下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总指挥和副总指挥，我们这些人还有各队的队长也都住在这里。”
赵文东心中有些感动，只听说大庆会战时条件艰苦，但是他没想到这么艰苦，闻言连忙摇摇头。
“藏主任你太客气了，我们都是农村大老粗，这已经很好了。”
藏天游脸上神情更热情了一分，他拉着赵文东他们走进招待所，先安顿他们住下，每个房间都是木板搭成的简易结构，除了两张床和一张桌子，一个板凳外别无他物，整个屋子里都显得特别湿冷，马上五月的大庆依然还是冬天的尾巴。
“赵队长，你们先休息一下，晚点柳书记会亲自过来，到时候一起吃晚饭。”
“好的，谢谢藏主任了。”
藏天游走了后，赵文东和赵文武一个房间，赵二狗和魏来顺住在隔壁，两人刚回屋躺了一会就哆哆嗦嗦的跑了过来。
“不行了，三哥，这也太冷了。”
赵文东也感受到了寒冷，忙招呼道：“把咱们带来的棉服都穿上。”
这还要感谢林知音一家的提醒，她们家原来在黑省有皮货生意，对这边的天气也比较了解，是她们提醒赵文东他们带上了棉衣。
“嗨，幸亏三嫂提醒啊，这下暖和多了。”
赵二狗换上了冬天的棉衣，身上的寒冷立刻被驱散了大半，美滋滋的表扬了三嫂一句，顿时给赵文东哄得眉开眼笑。
“走吧，咱们出去走走。”
赵文东招呼着兄弟们出了屋子，这里都是参加石油会战的领导层人员，招待所附近也都是工作人员，赵文东也不担心小金和大黑，赵二狗想了想道：“三哥，你们去吧，我留下来陪着小金和大黑。”
赵文东朝着他点点头，心中对这个弟弟越发器重，虽然身材瘦小，但是有一颗玲珑心，留下赵二狗，三人出了招待所的模板房。
松嫩平原的春风还没焐热地皮，风刮在脸上依旧跟小锉刀似的，划得人脸皮生疼，黑土地也才刚刚化冻，翻起的泥块带着潮气，赵文东举目四望，漫无边际的草甸子一眼望不到头，黄中泛着一点青，风一吹就起浪，整个视野里连棵像样的大树都少见，只有荒草在风里晃荡，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荒凉。
“这帮该死的油耗子，闹得这么凶，我们好不容易铺设的管道，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他们偷，油管被钻得全是眼，会战刚拉开架势，就被这帮贼崽子搅和得没法安心干活！”
“是啊，这帮狗东西就应该全部枪毙！”
路过的两个工人的对话赵文东都听在耳中，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看来这里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和紧迫。
大庆现在发起的石油大会战他早就在广播里都听过，前世也从后来的报道中了解过大概的情况，国家如今缺油缺得厉害，全国各地的石油工人都往松嫩平原扎，就是要拿下这个大油田，摘掉贫油国的帽子，这是国家的大事，是顶要紧的活。
这帮油耗子在这节骨眼上搞破坏，那就是跟国家作对，跟现在身处大庆这千千万万拼命的工人过不去，也是和他赵文东过不去。
“油耗子......”
赵文东眉头微微皱起，缓步走着，嘴中喃喃自语：“这帮王八犊子，真是胆大包天，国家急着用油，他们居然敢偷，小金啊，给点力，全靠你了。”
夕阳逐渐西下，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荒原被镀上了一层暖光，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群群的黑点有坐车的，有步行的，黑压压朝着这片营地走来。
赵文东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心中越来越酸，这些人都是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工人，大多衣衫破旧，有的棉袄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有的裤子上补丁摞补丁，脚上的胶鞋开了胶，用破布缝上继续穿，各个灰头土脸，满身的泥垢。
这些返回的工人们，有的扛着钢管，有的抬着木料，有的推着独轮车，喊着整齐的号子，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就是他们扛起了大庆这个后世发展的大动脉。
三人溜达到一个挂着“会战指挥部”的帆布帐篷前，正好碰到藏天游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干部走出来，那人身上穿着旧棉袄，腰里随意地扎着草绳、脸上满是油污。
藏天游一眼看到赵文东，笑着道：“哈哈，赵队长，这不是巧了吗，柳书记正要去找你呢。”
说完介绍他身后的人给赵文东道：“这就是我们柳书记，大会战的副总指挥。”
赵文东连忙迎过去，没等赵文东表示，柳书记已经主动地伸出手，一点掌管几万人的自觉都没有，和一个普通工人没任何区别。
“你好啊，赵队长，久仰大名了，没少听我的老伙计姜为民提起你，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是柳立春，欢迎你来到我们大庆，感谢你的支援。”
柳立春紧紧握住赵文东的手，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跟砂纸一样，“这一路辛苦了，三天两夜舟车劳顿，委屈你们了。”
“柳书记客气了，和咱们的工人们比起来，我们这点苦算什么，而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也是我们的荣幸，我保证尽全力完成任务！”
“好好好，姜为民那家伙和我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多余的话我也不和你客气，走，咱们吃饭去，边吃边说。”
赵文东跟着柳立春朝着食堂走去，藏天游则是去叫赵二狗，食堂非常大，同时容纳上千人一起用餐，赵文东他们刚在角落一个单独的区域坐下，赵二狗也到了。
“三哥，藏主任安排了人专门帮咱们陪着小金和大黑。”
赵二狗来了马上和赵文东说了一下情况，赵文东感激地朝着藏天游点点头，藏天游笑着说道：“我就是负责后勤的，这都是我份内的事。”
“还有两位小同志一起来的吗？怎么不叫来一起吃饭。”
“哈哈，柳书记，那是我带来的帮手，不是人，小金是一只金雕，大黑是一头猎犬。”
“哦哦哦，对对，老姜和我说过，看我这个记性，每天事情太多给忘了。”
赵文东见他没有架子，说话也随意起来，恢复了几分松弛。
“您是副总指挥，整个大会战千头万绪都需要您操心，我们这都是小事。”
柳立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中都是愤恨。
“不不不，请赵队长你们来帮忙，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这事还真不是小事，从我们第一口油井出油开始，管道开始铺设后，这帮该死的油耗子就没断过，一开始还只是零星几个，偷点油沾点便宜，现在是越来越猖獗，已经成了有组织有预谋的了，专挑偏僻的井场，输油管线下手。”
“他们用手摇钻在油管上钻眼，把原油偷走，有的甚至偷完后连钻出来的窟窿都不堵，任由珍贵的原油就这么不停的外泄，这些可都是关系到国家大计的珍贵物资啊，就被这帮该死的畜生这么活生生的浪费了！”
柳立春越说越激动，拳头紧握，咬牙切齿，一连说了好几个该死的，杀意满满，从他整个人的身上溢散而出。
“前两天，三号、五号两个井场同时被盗，油管被钻了六个眼，淌出去的原油足有七八吨，工人们看着黑油渗进土里，都哭了，那都是咱们一口井一口井打出来的心血啊！”
藏天游跟着补充道，这话说完赵文东四人都是一脸的愤慨，赵文武更是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给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看的柳立春忍不住对他频频侧目，好大的力气啊。
赵文东想了想后也是点点头：“嗯，这么看来这帮人是该死，那我们这么久没抓到过吗？他们具体是怎么作案的呢，我们都做了哪些工作？”
藏天游接着道：“输油管绵延上百公里，荒原又大，除了公安部门，我们自己也组织了工人巡逻队，分成十几个小组，三班倒巡逻，可架不住地方太广，他们跟我们打游击，我们往东，他们往西，我们刚走，他们就动手。晚上还好，因为有火光远远的就能看到，巡逻起来难度不大，但是白天我们真的是巡逻不过来，只抓到过几次他们的影子。”
“抓到他们的影子？什么意思？跟丢了吗？”
“嗯，这些人直接丢下东西，然后骑马跑了。”
“骑马？”
“对，骑着马，我们巡逻队两条腿根本跑不过他们四条腿啊，指挥部车辆有限，也没办法派出车辆搜索，不光费时费力，没有目标的乱走效率低，也是对有限资源的极大浪费。”